第二份,来自某个以“祥瑞”闻名的郡守。通篇华丽辞藻,奏报境内发现“七彩神鹿”,乃是“王上仁德,感天动地”之兆,并请求举行盛大祭祀。月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前线将士浴血,国库银钱吃紧,此人却还在搞这些虚浮之物。
她几乎没有迟疑,朱笔挥过:“民生多艰,战事未休,岂可劳民伤财,媚神邀宠?该郡守既有余力,着即督办军粮五千石,限半月内运抵北疆大营。不得有误。”
第三份,是一封密奏,由御史台直接呈送。弹劾某位勋贵在后方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致数户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官慑其权势,不敢深究。月轶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深知,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往往在国难之时更易滋生蛀虫。
她沉吟片刻,批道:“着监察司暗查,若情况属实,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按律严办。涉事地方官,怯懦失职,一并革职查办。毋枉毋纵。”
随后几份,有关边境贸易的争议,有关官员考核的呈报,有关地方学政的请款……她或准或驳,或询或诫,朱批或简练或详述,皆直指核心,不留模糊余地。每一笔落下,都关乎千里之外的生民福祉,关乎帝国肌体的顺畅运行。
最后一封,有关茕玲。
“姑娘今日辰时初刻起身,进粳米粥半盏,水晶饺两枚。巳时于藏书阁翻阅《山河志异》约一个时辰。午膳略进清淡,申时在园中漫步两圈。戌时便已安寝。姑娘一切安好,唯时常望着宫外出神。”
月轶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掠过这平淡的记录,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在帝宫深处,如何度过她不在身边的每一天。看到她晨起时或许微蹙的眉,看到她翻阅闲书时指尖的温柔。她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触碰了一下,酸涩而温暖。
帐内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将她的影子拉得悠长。方才批阅无数军国大事的朱笔此刻被她重新提起,却悬在素帛上方,久久未落。
她从案几的暗格里取出一支寻常的墨笔,在一张小小的、印有暗纹的私人信笺上,缓缓写下两行字:“知汝安好,我心稍慰。风厉,珍重自身。待归。”
做完这一切,她将处理完毕的奏折被分门别类放好,等待明日发还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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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阁内。
茕玲正在核对一批即将发往前线的军需批文副本——这是月轶离京前赋予她的特权,允许她调阅非核心军事以外的所有朝廷文书。
箭矢二十万支、强弓三千张、牛皮甲五千领、伤药若干、粮草……
一切正常。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一批关于替换老旧兵甲的奏报,言辞恳切,言说为保王师战力,已将一批略有锈蚀、皮绳松动的甲胄兵器替换为库存新械,并已随上一批辎重运往前线。
茕玲的心却微微一动。她记得前几天翻阅户部与太府寺的存档时,似乎看到过一批关于库府新械出库的记录,时间对得上,但数量……似乎有些微的出入。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攫住了她。
她立刻起身,走向那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动作比平日急促了几分。她纤长的手指快速掠过一排排卷宗标签,抽出了户部关于军械调拨的详细记录,以及太府寺对应的核销账目。
她将文书逐字逐句地比对。
不对!少了!
这缺失的新械去了哪里?是被贪了?还是……以次充好,将旧械混充了进去?
这是有人在军需上动手脚,若是中饱私囊还好,若是企图以此让月国将士出于下风……
一股怒意从心底升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此事牵涉必深,能动军需手脚的,绝非等闲之辈。
她取出一张纸笺,写下寥寥数语:
“前线军械,新械账实不符,缺额一成半。”
她将这份密报与证据抄录仔细封入一枚小小的铜管,盖上自己的私印。她没有唤日常侍奉的宫人,而是走到了殿外廊下,对着阴影处做了一个极隐秘的手势。
一名如同影子般的青衣侍女无声出现,跪下听令。
“遵命!”侍女接过东西,身影一晃,便再次融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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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按计划进行。
老将蒙空率领本部兵马,大张旗鼓地在关前开阔地带扎营。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工匠营地日夜不停地传来打造攻城器械的叮当声响,云梯、冲车的轮廓在尘土飞扬中逐渐清晰。每日,都有嗓门洪亮的士兵到关下骂阵,挑战声震天响。
蒙空稳坐中军帐,虽知是佯攻,却也一丝不苟,谨防敌军偷袭。他料定,落霞关守将见己方如此声势,必会固守待援,或至少不敢轻易出战。
然而,这一日清晨,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镇南关沉重的关门竟在震天的战鼓声中轰然洞开!一支精锐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杀出来,直扑蒙空营寨的前沿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