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欧也纳问。
“是啊。我交出了一部分货,将来好拿一笔佣金。”他发觉老姑娘在打量他,便问:“米旭诺小姐,你这样盯着我,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地方教你不舒服?老实告诉我,为了讨你欢喜,我可以改变的。”
他又瞅着老公务员说:“波阿莱,咱们不会因此生气的,是不是?”
“真是!你倒好替雕刻家做模特儿,让他塑一个滑稽大家的像呢?”青年画家对伏脱冷道。
“不反对,只要米旭诺小姐肯给人雕做拉希公墓[78]的爱神。”伏脱冷回答。
“那么波阿莱呢?”皮安训问。
“噢!波阿莱就扮作波阿莱。他是果园里的神道,是梨的化身[79]。”伏脱冷回答。
“那你是坐在梨跟酪饼之间了。”皮安训说。
“都是废话,”伏盖太太插嘴道,“还是把你那瓶波尔多献出来吧,又好健胃又好助兴。那个瓶已经在那儿伸头探颈了!”
“诸位,”伏脱冷道,“主席叫我们遵守秩序。古的太太和维多莉小姐虽不会对你们的胡说八道生气,可不能侵犯无辜的高老头。我请大家喝一瓶波尔多,那是靠着拉斐德先生的大名而格外出名的。我这么说可毫无政治意味[80]。——来呀,你这傻子!”他望着一动不动的克利斯朵夫叫。“这儿来,克利斯朵夫!怎么你没听见你名字?傻瓜!把酒端上来!”
“来啦,先生。”克利斯朵夫捧着酒瓶给他。
伏脱冷给欧也纳和高老头各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几滴。两个邻居已经在喝了,伏脱冷拿起杯子辨了辨味道,忽然扮了个鬼脸:
“见鬼!见鬼!有瓶塞子味儿。克利斯朵夫,这瓶给你吧,另外去拿,在右边,你知道?咱们一共十六个,拿八瓶下来。”
“既然你破钞,”画家说,“我也来买一百个栗子。”
“哦!哦!”
“啵!啵!”
“哎!哎!”
每个人大惊小怪的叫嚷,好似花筒里放出来的火箭。
“喂,伏盖妈妈,来两瓶香槟。”伏脱冷叫。
“亏你想得出,干吗不把整个屋子吃光了?两瓶香槟!十二法郎!我哪儿去挣十二法郎!不成,不成。要是欧也纳先生肯会香槟的账,我请大家喝果子酒。”
拉斯蒂涅道:“别说了,皮安训,我听见秦皮汁三个字就恶心……行!去拿香槟,我付账就是了。”
“西尔维,”伏盖太太叫,“拿饼干跟小点心来。”
伏脱冷道:“你的小点心太大了,而且出毛了。还是拿饼干来吧。”
一霎时,波尔多斟遍了,饭桌上大家提足精神,越来越开心。粗野疯狂的笑声夹着各种野兽的叫声。博物院管事学巴黎街上的一种叫卖声,活像猫儿叫春。立刻八个声音同时嚷起来:
磨刀哇!磨刀哇!
鸟粟子哦!
卷饼,太太们,卷饼!
修锅子,补锅子!
船上来的鲜鱼哦!鲜鱼哦!
要不要打老婆,要不要拍衣服!
有旧衣服,旧金线,旧帽子卖!
甜樱桃啊甜樱桃!
最妙的是皮安训用鼻音哼的“修阳伞哇”!
几分钟之内,哗里哗啦,沸沸扬扬,把人脑袋都涨破了。你一句我一句,无非是瞎说八道,像一出大杂耍。伏脱冷一边当指挥一边冷眼觑着欧也纳和高里奥。两人好像已经醉了,靠着椅子,一本正经望着这片从来未有的混乱,很少喝酒,都想着晚上要做的事,可是都觉得身子抬不起来。伏脱冷在眼梢里留意他们的神色,等到他们眼睛迷迷糊糊快要闭上了,他贴着拉斯蒂涅的耳朵说:
“喂,小家伙,你还耍不过伏脱冷老头呢。他太喜欢你了,不能让你胡闹。一朝我决心要干什么事,只有上帝能拦住我。嘿!咱们想给泰伊番老头通风报信,跟小学生一样糊涂!炉子烧热了,面粉捏好了,面包放上铲子了;明儿咱们就可以咬在嘴里,丢着面包心子玩儿了,你竟想捣乱吗?不成不成,生米一定得煮成熟饭!心中要有什么小小的不舒服,等你吃的东西消化了,那点儿不舒服也就没有啦。咱们睡觉的时候,上校弗朗却西尼伯爵剑头一挥,替你把米希尔·泰伊番的遗产张罗好啦。维多莉继承了她的哥哥,一年有小小的一万五千收入。我已经打听清楚,光是母亲的遗产就有三十万以上……”
欧也纳听着这些话不能回答,只觉得舌尖跟上颚粘在一块,身子重甸甸的,瞌睡得要死。他只能隔了一重明晃晃的雾,看见桌子和同桌的人的脸。不久,声音静下来,客人一个一个的散了,临了只剩下伏盖太太,古的太太,维多莉,伏脱冷和高老头。拉斯蒂涅好似在梦中,瞥见伏盖太太忙着倒瓶里的余酒,把别的瓶子装满。
寡妇说:“嗳!他们疯疯癫癫,多年轻啊!”
这是欧也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