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什么需要,”男爵说,“我也快完了……”
“可是您胃口好得像吃人的魔鬼。”
“就为此呀:我吃也是白吃,两条腿越来越没劲了……”
“那是车床工作累了您。”男爵夫人说。
“我不知道。”男爵回答。
“我们把洛萨莉配给特·苏拉先生;倘若您给她露克赛,至少得保留居住权;我么,我在总账上给他们二万四千法郎的岁收。孩子们住在这里,想来也不致怎样清苦了……”
“不,露克赛我是预备整个儿给他们的。洛萨莉欢喜露克赛。”
“您待您的女儿好不古怪——也不问问我爱不爱露克赛?”
洛萨莉立刻就被叫了来,得悉她将在五月初旬跟阿曼台·特·苏拉先生结婚。
“谢谢您,母亲,还有您,父亲,想到我的婚事,但我不愿结婚,我跟着你们很幸福……”
“废话!”男爵夫人说,“你不喜欢特·苏拉先生就是了。”
“如果你们要知道我的真意的话,那么,我永远不嫁特·苏拉先生……”
“噢!一个十九岁姑娘嘴里的永远!……”男爵夫人冷笑着回答。
“特·华德维小姐嘴里的永远,”洛萨莉加重着语调接着说,“我想,父亲不至于不得我的同意就把我出嫁吧?”
“噢!我么,我不会的。”可怜的男爵温柔地望着女儿说。
“好罢!”男爵夫人斩钉截铁地说,胸中捺着一腔被女儿突然顶撞的怒火,“好罢,特·华德维先生,您去负责您女儿的婚事罢!洛萨莉,你去想一想:倘你不照我的意思结婚,那莫怪我在你将来出嫁的时候分文不给。”
“洛萨莉那个小姑娘倒有她的那般蛮劲儿。”勃尚松城里有人说。
男爵夫人慷慨地付了露克赛的九万法郎开销,又给她丈夫每月一千法郎做露克赛的生活费,她不愿自己有甚理短的地方。父女俩也只想在八月十五那天回城,一直住到月底。副主教用过了晚饭,把洛萨莉带过一边,好谈她的婚姻问题,教她明白不能再指望亚尔培,他已经一年没有音信,说到此就被洛萨莉一个手势打断了。这个怪僻的姑娘搀着特·葛朗赛先生的胳膊,领他去坐在一张凳上,头顶上是一大片踯躅的浓荫,树隙间可以望见湖面。
“听我说,亲爱的神甫,我爱您像爱我的父亲一样,因为您对我的亚尔培那么恳挚,我应当对您承认,我犯了想做他妻子的罪,而他也应该做我的丈夫……您瞧!”
她从袋里摸出一份报纸授给神甫,指着五月二十五日翡冷翠一栏里的一段消息:
前任大使晓里安公爵的长公子,兰多雷公爵,和前索但里尼公主,阿琪奥洛公爵夫人的婚礼,盛极一时。各方因庆贺新人而举行的节会,使翡冷翠顿形热闹。阿琪奥洛公爵夫人的产业是意大利最大的财富之一。因为已故的公爵把全部遗产都赠与了他的夫人。
“他所爱的人已经结婚,”她说,“我把他们分离了!”
“您?用什么方法?”神甫问。
洛萨莉正要回答,忽然一个身体掉下水去的声音,接着两个园丁大叫的声音,把她打断了;她站起来,一边跑一边嚷:“噢!爸爸……”她不见了男爵。
特·华德维先生以为在一小块花岗岩上瞥见一个介壳类化石的痕迹,一件可能驳斥某些地质学理论的事实,他踏在一堆石子上想去拿来,失掉了平衡,一翻身便滚到湖里去了;暗礁下面往往是湖水最深的所在。园丁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湖水打转的地方插下竿去想授给男爵抓住;临了,终究把他浑身淤泥的捞了起来,他已经在湖底陷得很深,再加拼命挣扎,愈加在泥中陷得深了。特·华德维先生晚饭吃得很饱,胃里已开始消化,可是中途停顿了。当他给脱下衣服,擦洗干净,放到**时,情形显见很危险,两个当差立刻骑上马,一个上勃尚松,一个就最近的地方去请一个内科医生和一个外科医生。出事以后八小时,特·华德维夫人带着勃尚松最好的两个内外科医生赶到,发觉特·华德维先生已经无望,虽然李赛的医生做过很好的急救工作。恐怖在他脑里引起了渗血症,再加上中途停止的消化,把可怜的男爵断送了。
这件事情发生一个月以后,男爵夫人和女儿在特·吕泼府第里过着满怀恶意的静默生活。洛萨莉熬着极大的痛苦,面上一些不露:她责备自己送了父亲的命,疑心还有一桩祸事,在她心目中显得更大的,的的确确是她一手造成的;因为奚拉台和特·葛朗赛神甫都没接到一些有关亚尔培命运的消息。杳无音讯的静默使她毛骨悚然。在一次悔恨交迸,痛苦若狂的情形中,她觉得需要向副主教自首,揭穿她用着怎样的计谋,分离了法朗采斯加和亚尔培。那是简单不过的,但是骇人的计谋。她截留了亚尔培给公爵夫人的信,也截留了法朗采斯加给亚尔培的信。在那封信里,她通知爱人说丈夫病了,在服侍病人的期间,她不能再复他的信。因此当亚尔培忙着选举的时候,公爵夫人只给他两封信,一封告诉他阿琪奥洛公爵病势危急,一封报告她已身为寡妇,那是两封至诚而高洁的信,至今被洛萨莉保存着。洛萨莉费了几夜工夫,把亚尔培的笔迹模仿得一模一样。她截留了忠实的情人的真信,换上三封假信;她交给老教士看的假信的草稿,把作恶的天才表现的那么完满,以致他为之懔然。洛萨莉装着亚尔培的口吻,字里行间,把公爵夫人准备好接受他背约悔盟的假消息。对于报告阿琪奥洛公爵死耗的那封信,洛萨莉回复一封报告亚尔培和洛萨莉即将结婚的信。她计算好使两封信参商,而果然参商了。那些信件是她费尽阴险恶毒的心思写的,竟把副主教骇住了,不觉看了两遍。接到最后一封信时,法朗采斯加中了那个要在情敌心中斩灭爱根的女子之计,愤慨之下,答复了这么简单的一句:“您请便罢,永别了。”
“纯粹道德上的罪恶,非人间法网所及的罪恶,是最丑恶的,最卑鄙的,”特·葛朗赛神甫严厉地说,“上帝往往就在此世加以惩罚:就因为此,常有些令人不解的可怖的苦难。在一切埋藏在私生活中的秘密罪过中间,最不名誉的一桩是拆人的信,或是不合法地偷看。无论是谁,无论为了什么原因,一朝有了这种行为,他的清白便沾上永远不能磨灭的污点。一个青年侍卫,被人诬告之下,拿着一封内有处死他的命令的信,毫无邪念的上路,忽然受到上帝的保护,把他奇迹地救了性命,这件故事的悲壮动人,神灵不爽,您可曾感觉到?……我们说,奇迹地,您知道什么叫作奇迹?德行背后的那道灵光,和无邪的圣婴背后的灵光一样强烈。我和您说这些话,并没劝诫您的意思,”老教士用着非常悲哀的语调说,“可怜!我在这里不是一个听人忏悔的主教,您也不是跪在上帝面前,我只是一个受惊的朋友,担忧着您的刑罚。他怎么了,这可怜的亚尔培?他不曾自杀么?他镇静的外表下面藏着激烈非凡的性格。我懂得索但里尼老亲王,阿琪奥洛公爵夫人的父亲,是来讨回他女儿的信和肖像的。这便是落在亚尔培头上的晴天霹雳,他一定是去设法剖白的……但怎么十四个月之久,他没给一些信息?”
“幸福?……他不爱您。并且您也没有偌大的财产带给他。您的母亲恨透了您,您回答了她一句残忍刻毒的话,伤害了她而断送了您。”
“什么?”洛萨莉问。
“她昨天对您说,服从是补赎您罪愆的唯一的方法,她谈到阿曼台时又向您提及结婚的必要。‘要是您这样喜欢他,您自己去嫁给他罢,母亲!’您有没有当她的面说过这样的话?有没有说过?”
“说过。”洛萨莉回答。
“那么,好,我识得她的脾气,”特·葛朗赛神甫接下去道,“不出几个月,她将成为特·苏拉伯爵夫人!当然她还要生孩子,把四万法郎的岁收送给特·苏拉先生;此外,她将给他许多利益,尽量在她的不动产里减少您的一份。她活着的时候,您就得过贫穷的生活,而她只有三十八岁!您全部的产业不过是露克赛的田地,以及您父亲的遗产清算之后所能剩下的一些,就是这个,也还得您母亲对露克赛的权利肯全部放弃!在物质利益上,您已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很糟;在情操方面,我认为尤其七颠八倒,不成体统……您不向您的母亲……”
洛萨莉恶狠狠地把脑袋扭了一下。但副主教依旧接着道:
“您不向母亲,不向宗教去请示,听他们在您心灵初次有所动作的时候就来点醒您,劝告您,领导您,您只顾独断独行,完全不识得人生而只听从激烈的热情!”
这篇那么明哲的谈话使洛萨莉听了害怕起来。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她停了一会说。
“要补赎您的罪过,先得知道您罪过的范围。”神甫回答,
“那么我将写信给唯一能知道亚尔培生死下落的人,雷沃博·阿纳耿先生,巴黎的公证人,亚尔培从小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