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凡尔赛公寓的大堂,信箱标签说803房间的住客叫梅纳德·科尔曼。我们搭电梯到八楼,按门铃。我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也没听见。李掏出一串万能钥匙,挨个插进锁眼,试出合适的一枚,随着清脆的咔嗒一声,锁簧弹开了。
我们走进黑暗而闷热的狭小房间。李打开顶灯,照亮了一张墨菲床[36],**摆满毛绒玩具,有泰迪熊,有熊猫,有老虎。小房间很简陋,弥漫着汗臭和药品的气味,我说不清具体都有什么药物。我抽抽鼻子,李替我说出名字:“凡士林和可的松。我本来想亲自把梅纳德交给杰克警监,但现在我要让沃格尔和凯尼格先收拾他。”
我走到床边,仔细查看动物玩具,它们**都用胶带贴了一圈柔软的毛发。我打个寒战,扭头看李。他脸色苍白,面部肌肉的抽搐扭曲了五官。我和他对视片刻,默默离开房间,搭电梯下楼。回到人行道上,我问他:“现在怎么办?”
李的声音在颤抖:“找个电话亭,给车管所打电话。把梅纳德的化名和这个地址报给他们,看过去一个月左右有没有给他开过粉单。如果有,问他们要车辆描述和车牌号码。我在车上等你。”
我跑到路口,找到投币电话,拨通车管所的警用查询专线。一名工作人员接起电话:“请说明身份。”
“布雷切特警员,洛城警局,徽章编号1611。请帮我查车辆购买记录,梅纳德·科尔曼或科尔曼·梅纳德,洛杉矶市,圣安德鲁斯大道南643号。很可能是最近的事情。”
“记下了——请稍等。”
我拿着记事簿和钢笔等待,脑海里都是那些毛绒玩具的画面。过了足足五分钟:“警员,有记录。”这句话让我为之一震。
“请说。”
“迪索托轿车,38款,深绿色,车牌号码BV1432,重复一遍,B——”
我记下号码,挂断电话,跑回车上。李正在细查洛城街道地图,边看边记笔记。我说:“找到了。”
李合上地图:“他很可能喜欢在学校附近转悠。高地公园那几桩案子的发生地点附近都有小学,这一片也有六家。我刚才用无线电通知过好莱坞和威尔夏的警察,把已知情况告诉了他们。会有警车巡查各家学校,顺便把梅纳德的消息放出去。车管所有什么线索?”
我指指记事簿。李抓起无线电的麦克风,拧到外发档。静电噪声轰然而起,双向无线电随即陷入沉默。李说:“去他妈的,咱们行动。”
我们在好莱坞和威尔夏两个地区的小学巡逻。李开车,我在路边和学校的停车场寻找绿色迪索托轿车和游**的人。我们停了一次车,李用加梅韦尔电话匣给威尔夏和好莱坞分局打电话,把车管所给的资料告诉他们,两边都保证会通知每个班次的每一辆配备无线电的警车。
这几个钟头我们几乎没交谈过。李紧抓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在慢车道上缓缓行进。他只在停车询问几个正在嬉闹孩童时换过表情。随后他的眼神变得蒙眬,双手不停颤抖,我觉得他不是想哭就是要爆发了。
然而他只是呆视前方,把车开回路上这个动作虽说简单,却似乎让他冷静了下来。他像是很清楚他能放任自己流露出多少情感,发泄完了就重新开始履行警察职责。
刚过下午3点,我们沿着凡尼斯大道往南走,凡尼斯大道小学就在路边。到了离学校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经过极地宫殿时,我们看见挂BV1432车牌的绿色迪索托从反方向驶来,它和我们擦肩而过,开进冰场门前的停车场。
我说:“逮住他了。极地宫殿。”
李来了个180度转弯,隔着马路在停车场对面的路边停下。梅纳德在锁车,眼睛直瞄一群肩挂冰鞋的孩子,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走向冰场入口。“咱们上。”我说。
李说:“你去抓他,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脾气。首先确保孩子安全,但他敢轻举妄动就毙了他。”
便衣警察单独出动严重违反警局规定。“你疯了吗?这是——”
李把我推出车门:“去抓住他,该死的!咱们是令状组,不是他妈的小学生!快去抓住他!”
我躲过来往车辆,横穿凡尼斯大道,走进停车场,瞅见梅纳德在一大群孩子中间进了极地宫殿。我冲向前门,一把推开,告诉自己要沉着冷静。
寒气扑面而来,冰面反射的强光照得我眼睛发疼。我护住眼睛,四处张望,看见了混凝纸搭的峡湾和爱斯基摩小圆屋形状的快餐摊。几个孩子在冰上绕圈,还有几个孩子对着侧门旁边用后腿站立的北极熊标本噢噢啊啊叫个不停。没有成年人的踪影。我立刻反应过来:男厕所。
路标指引我走向地下室。楼梯走到一半,梅纳德出现在底下的楼梯口,双手抱着一只小小的毛绒兔子。803房间的恶臭又回来了。他正要从我身旁走过,我说:“警察,你被捕了。”同时拔出点三八。
犯人举起双手,毛绒兔子飞上半空。我把他按在墙上,先搜身,然后从他背后铐住他的双手。我推着他上楼梯,脉搏在我脑袋里嘭嘭作响,我感觉到有东西在捶打我的两腿。“放开我爸爸!你放开我爸爸!”
袭击者是个穿短裤和海魂衫的小男孩。我只花了半秒钟就认出他无疑是犯人的孩子,两人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男孩揪住我的腰带,没完没了地号叫“放开我爸爸”;他父亲嚷嚷着叫我给他一点儿时间道别和找保姆。我没停下,一路爬上楼梯,穿过极地宫殿,一只手拿枪指着犯人的脑袋,另一只手推着他往前走,男孩在背后拽我,又是哭闹又是使出浑身力气打我。人群开始聚集,我大喊:“警察办案!”他们纷纷散开,给我让出一条出门的路。有个老家伙替我开门,见到我的脸不由大喊:“嘿!你不是‘板牙’布雷切特吗?”
我喘了口气,说:“拉开这孩子,打电话叫个女看管来。”抡王八拳打我的孩子被拉走了。我看见李的福特车在停车场里,于是推着梅纳德过去,把他塞进后座。李猛按喇叭,飞速离开。强奸犯在嘟囔耶稣基督啥啥啥,我却在琢磨,为什么连震天的喇叭声也盖不住小男孩尖叫要爸爸的嘶喊。
我们把梅纳德送进法院拘留所,李打电话到中央警局的办公室,告诉弗兰兹·沃格尔说那名犯人已经收押,准备因为邦克尔山的劫案接受审讯。回到市政厅,我们打电话通知高地公园分局的警察,说梅纳德已被逮捕,然后又打电话到好莱坞少管所,询问孩子的情况,借此安慰一下良知。接电话的女看管说比利·梅纳德在他们那儿,正在等母亲来接,科尔曼·梅纳德的前妻是汽车餐馆的服务员,有六次卖**前科。男孩还在闹着要爸爸,挂断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没有打过这个电话。
接下来的三个钟头花在了写报告上。我手写了执行逮捕的警员要提交的概要报告;李用的是打字机,他没提起我们私闯科尔曼·梅纳德的住处。写报告的时候,埃利斯·洛韦来我们的隔间兜了一圈,嘟囔着说“抓得漂亮”,还有“上了法庭,我能从孩子的角度弄死他们”。
7点钟,我们做完了文书工作。李在空中打个对勾:“又为劳丽·布兰查德挣了一分。搭档,饿不饿?”
我起身伸懒腰,忽然觉得食物诱人之至。这时,我看见弗里茨·沃格尔和比尔·凯尼格走向我们的隔间。李悄声说:“友好点儿,他们跟洛韦走得很近。”
从近处仔细看,他们很像两个洛城公羊队[37]的前队员,多年前从中线上退了下来。沃格尔又高又胖,硕大的扁脑袋仿佛直接从衣领上长出来的,蓝眼睛的颜色之淡,是我从来没看见过的;凯尼格则是真正的庞然巨物,比我的六英尺三还高几英寸,犹如中后卫的身体刚开始松弛。他的鼻子又宽又平,招风耳,弯下巴,满嘴豁口小牙。凯尼格一脸蠢相,沃格尔一脸奸诈,两人都一副凶相。
凯尼格咯咯一笑:“他招供了。猥亵幼童,入室盗窃,全招了。弗里茨说我们会获得嘉奖。”他伸出手:“你把金发小子打得够呛。”
我握握他的巨手,注意到凯尼格的右手袖口有新鲜血迹。我说:“谢了,警司。”然后向弗里茨·沃格尔伸出手。他愣了半秒钟才握住,用怒气冲冲的冰冷眼神瞪着我,随即扔下我的手。
李拍拍我的后背:“板牙是号人物。有胆有识。跟埃利斯说过他招供了?”
沃格尔说:“警司以下的没资格叫他埃利斯。”
李哈哈一笑:“我有特权。再说了,你们在背后管他叫犹太佬和犹太崽,这也不太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