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在黄河北岸肆虐。
这里并非坚固的城池,而是岳飞利用数夜时间,依托滩头地形挖掘出的纵横交错的战壕体系。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防御工事,一道道土墙被泼水冻结,滑不留手,如同覆盖了琉璃的铁壁。
一条条壕沟深达数尺,底部布满了削尖的木刺,那是专门为了限制金军拐子马迂回和铁浮屠冲锋而设计的陷阱。
完颜希尹坐在中军大帐中,面前那只粗糙的陶碗里,盛着一碗浑浊泛黄的马肉汤,汤面漂浮着几点凝固的油脂。
那是刚杀的战马,因为长期缺料,战马瘦得只有皮包骨,肉质发酸发柴,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腥臊味。
他面无表情地喝着,眼中的鬼火越烧越旺,透着一股阴冷。
“太师,明日若再攻不下,军心就真的散了。”
万户蒲察跪在地上,声音干涩沙哑,满脸胡渣,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战马饿得开始啃食帐篷的毛毡,甚至互相撕咬马尾。”
“攻得下。”完颜希尹放下碗,用拇指狠狠擦去嘴角的油渍,眼神闪烁着寒光,“岳飞挖了这么多沟,就是想废了我的骑兵。那我就让人去给他填平了。”
“填沟?我们没有那么多沙袋,也没有那么多土……”蒲察绝望地摇头。
“谁说用沙袋?”完颜希尹指着远处关押俘虏的营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用湿薪柴。”
“湿薪柴?”蒲察一愣,那是女真猎人对待难烧的湿木头的叫法,虽然点不着火,但能消耗火塘里的热量,直到把火闷死。
次日清晨,天地间一片灰白,寒雾笼罩着战场。
宋军阵地上,士兵们的眉毛和胡须上都结满了白霜,握着兵器的手冻得青紫。
牛皋正带着士兵检查连夜泼水加固的冰墙,突然,远处死气沉沉的金军阵营中,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哭喊声。那声音穿透了风雪,直刺人心。
“怎么回事?金狗又要耍什么花样?”牛皋心头猛地一跳,手搭凉棚望去,下一刻,他那张被寒风吹得紫红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
只见金军阵前,并未像往常一样推出盾车,而是驱赶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那是数千名衣衫褴褛的宋人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更多的则是面黄肌瘦的青壮。
他们被粗麻绳连成一串,手脚冻得发黑,在身后金兵皮鞭和刀枪的驱赶下,哭喊着,跌跌撞撞地向冰城挪动。
而在这些百姓身后,是金军的督战队,以及大批扛着土包,准备趁机填埋壕沟的步兵。
更远处,完颜希尹的主力骑兵则跟在百步之外,那一排排冷峻的铁甲在寒雾中若隐若现,只等壕沟一平,便要踏着百姓的尸体发起冲锋。
“签军……这帮畜生用了签军!”张宪站在墙头,双目圆睁,一拳狠狠砸在冰墙上,“他们是要拿咱们的父老乡亲填壕沟啊!”
所谓签军,便是金人强征的汉人百姓,冲锋时在前填壕沟、挡箭雨,撤退时在后当肉盾,阻追兵。
这是金军最恶毒、最无耻的战术。
哭喊声越来越近,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嚎,比金人箭矢更刺痛人心。
城头的宋军弓弩手们,平日里杀敌不眨眼的汉子,此刻手却都在剧烈颤抖。那张令金人闻风丧胆的神臂弓,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所有人都在痛苦地喘息,目光齐齐投向了帅旗之下的那道身影。
岳飞站在高处,任凭风雪吹打。他的脸色铁青,但眼神却出奇的冷静。
他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一双双绝望乞活的眼睛,又透过百姓的人潮,死死盯着后方金军的阵型。
因为有百姓做盾牌,金军的先锋部队显得格外松懈。
盾牌手没有举盾,弓箭手也没拉满弦,他们笃定宋军不敢放箭,正肆无忌惮地在后面驱赶辱骂,仿佛在赶着一群牲口。
“元帅,怎么办?射还是不射?”牛皋急得眼睛通红,愤慨道,“再不决断,他们就到沟边了!”
“不射。”岳飞的声音冷冽如冰,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不守。”
“啊?”众将愕然。
岳飞猛地拔出沥泉剑,剑锋直指金军后方那面最大的狼头战旗,“兵法云,攻其必救!他拿百姓当盾,那我就不打他的盾,我去捅他的心窝子!”
“传令!背嵬军,游奕军,全员上马!卸下重甲,换轻甲!打开侧翼所有伪装通道!”岳飞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