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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女朋友们5(第1页)

卷八·女朋友们5

可是他也无须去看或观察别人,只要观察一下自己就行了。这个在外面看来多么苍白暗淡的生命,里面是何等的光明灿烂!何等的丰满充实!多少的回忆,多少的宝藏,都是谁也想不到的!……这些回忆与宝藏是不是真实的呢?当然是真实的,既然他觉得真实……渺小的生命被神奇的幻梦改变了面目!

亚诺太太回想他的过去,直追溯到童年;于是那些烟消云散的希望,又像小小的花朵般悄悄地开放了……儿时第一次爱慕的对象,是个使他一见生情的少女:他爱着他,那种爱情只有一个人在非常纯洁的年龄才会有,他曾经想亲他的脚,做他的女儿,跟他结婚;偶像出嫁了,不大幸福,生了一个孩子,不久就死了,接着他也死了……十二岁上,他又爱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性情专横,非常淘气,嘻嘻哈哈,喜欢惹他哭,然后拼命的亲他;两人对于将来定下许多想入非非的计划:不料那姑娘突然进了嘉曼丽德教会修行,不知道为什么,据说是很快活……后来,他又对一个年纪比他大得很多的男人有了热情。但谁也没知道这股热情,连那个被爱的人也是茫然。他却借此把牺牲的热诚和感情大大发泄了一番……后来,又是另外一股热情;这一回人家可爱他了。可是因为胆怯,因为对自己没有把握,他不敢相信人家爱他,也不敢表示他爱人家。幸福过去了,来不及抓握……后来……后来……多少琐琐碎碎的事,对他都有一种深刻的意义:或是朋友的亲切的表示,或是奥里维无意中说的一句可爱的话,或是克利斯朵夫的访问,和他的音乐唤引起来的神奇的世界,或是一个陌生人的目光,——是的,便是在这个忠实,纯洁,贤德的女人心中,也会有些不贞的念头,使他惶惑,使他脸红。而他虽然竭力想丢开这种无邪的思念,心里究竟感到一点儿暖意……他很爱丈夫,虽说他并不完全符合他的理想。但他的心多好,有一天和他说:“我的好太太,你才不知道你在我心中占着什么地位。你是我整个的生命……”他听了心都融化了;那一天他觉得自己整个的、永久的、跟他合而为一了。每过一年,他们的结合总更紧密一些。工作的梦,旅行的梦,孩子的梦,结果是一无所有……而亚诺太太还在梦想这些。他有个理想中的孩子,因为不断地想着,而且想得那么深切,所以差不多真有这个孩子了,就像在眼前一样。他为他花了多少年的心血,时时刻刻把他认为最美的,最心爱的成分使理想中的孩子变得更美……

他的天地不过是这么一些。但大千世界都包括在里面了。多少无人知道的,连最亲密的人也不知道的悲剧,藏在表面上最恬静最平庸的生命中间!最悲壮的是:——这些满怀希望而一无所遇的生命,尽管声嘶力竭的要求他们应得的权利,要求自然所答应而又拒绝他们的东西,尽管熬着热情的悲痛,但表面上什么都不显露出来!

亚诺太太的运气是他并不只关切自己。他的生命在他的幻梦中只占据一部分。他也在体验他所认识的或曾经认识的人的生活,为他们设身处地;他想着克利斯朵夫,想着他的女朋友赛西尔。他今天又在想着。两个妇女彼此感情很好。奇怪的是,两人之中倒是壮健的赛西尔需要来依傍娇弱的亚诺太太。那高大,结实,快乐的姑娘,骨子里并没有外表那样的强。他正感到剧烈的苦闷。最安静的心也不能避免命运的奇袭。他慢慢地有了一种感情,先是不愿意理会,但它越来越强,逼得他非承认不可了:——原来他爱着奥里维。这个青年的柔和恳切的态度,近乎女性的魅力,懦弱而容易受人支配的性格,立刻把他吸引了:——(一个富于母性的人特别喜欢需要他照顾的人。)——以后知道了这对夫妇的苦闷,他对奥里维更有了一种危险的同情心。当然,光是这些理由还不足以解释感情问题。谁能说为什么一个人爱上某一个人呢?往往两人对于这种爱都是不相干的;那是时间的播弄:它会突然之间使一颗不加提防的心遇到随便什么感情就被征服。——等到赛西尔把自己的心境看清楚了,就很勇敢地拔掉那支爱情的箭,认为这是不应该有的,荒唐的。可是他因之痛苦不已,伤口始终不能平复。没有一个人猜到他的心事:他鼓足勇气装出很快乐的样子。唯有亚诺太太知道他骨子里忍着多少痛苦。赛西尔常常把头倒在清瘦的亚诺太太怀里,悄悄地流几滴眼泪,拥抱他,然后快快活活的走了。他喜欢这个娇弱的朋友,觉得他的毅力与信仰都比自己高强。他并不吐露心中的秘密。但亚诺太太能够在片言只语上猜到。他觉得人生是个无法消解的可悲的误会。一个人只能爱,怜悯,梦想。

要是梦想在他胸中像蜂房一般过于喧闹,使他有点头晕了,他便走到钢琴前面让自己的手在键盘上轻轻抚弄,把音响的那种安慰心灵的光明罩着人生的幻景……

然而这位好太太绝不忘记日常功课的时间:亚诺回家的时候,看到灯总是点上了,晚饭也端整好了,妻子那张苍白的脸笑容可掬的等着他。他万万想不到他在精神上所做的那些旅行。

困难的是要把日常生活和海阔天空的精神生活并行不悖的放在一起。幸而亚诺在书本和艺术其中也过着一部分幻想生活,靠那些作品的永恒的火,维持着他心中摇摇不定的火焰。可是近年来他也渐渐有了许多操心的事;教书这一行的苦闷,待遇的不公平,夤缘得势的现象,同事之间与学生之间的麻烦事儿,使他变得愤懑,开始谈论政治,骂政府,骂犹太人,认为自己在教育界里遇到的失意的事都应该由特莱弗斯负责。他这种满腹牢骚的性情也传染了一些给亚诺太太。他快近四十,正是生命力动摇而求平衡的年纪,在思想上颇有些空白。某一时期,他们俩都失去了生存的意义,不知道把他们生命的网结在什么上面好。不问现实的支持是怎么软弱,好歹总得有一个,才能寄托自己的梦想。他们可是什么支持都没有,不能再互相依傍。他非但不帮助他,反而要依靠他了。他觉得支持不了丈夫,于是他自己也支持不住了。唯有一桩奇迹才能把他救出来。他就呼吁这奇迹……

这奇迹是从灵魂深处来的。亚诺太太感到他孤独的心里有一个荒唐而神圣的需要,需要不顾一切的创造,为了创造而创造,需要在空间织起他的网来,让神的呼吸,让风把他吹到应当去的地方。结果是神的气息把他和人生重新联系起来,替他找到了无形的依傍。于是,夫妇俩又用着他们最纯粹的血,很耐性的织造那些美妙而虚无的梦境。

亚诺太太一个人在家里……天快黑了。

他被一阵铃声惊醒,打断了梦想。他把活计仔细收拾好了,走去开门。进来的是克利斯朵夫,神色非常紧张。他很亲热的抓着他的手,问:

“什么事啊,朋友?”

“唉,奥里维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早上他来了,和我说:克利斯朵夫,救救我!——我把他拥抱了。他哭着说:我只有你了。他走了……”

亚诺太太大吃一惊,合着手说:“可怜!”

“他走了,”克利斯朵夫又补上一句,“跟他的情夫走了。”

“那么他的孩子呢?”

“丈夫,孩子,他都丢下了。”

“可怜的女人!”亚诺太太又道。

“他始终爱着他,只爱着他,”克利斯朵夫说,“这一下的打击使他爬不起来了。他老跟我说着:克利斯朵夫,他欺骗了我……我的最好的朋友欺骗了我。——我白白的和他说:既然他欺骗了你,他就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了。把他忘了罢,或者干脆把他杀了罢!”

“噢!克利斯朵夫,你说什么?这话太残忍了!”

“是的,我知道,你们大家都觉得杀人是原始时代的野蛮行为:我一定要听到你们漂亮的巴黎社会攻击这种兽性,认为一个男人不应该杀死欺骗他的女人,同时你们还要说出宽恕那个女人的理由!喝!大慈大悲的使徒!这批**的狗居然义愤填膺的反对兽性,真是太妙了!他们把人生摧残了,剥夺了它所有的价值,再来诚惶诚恐的崇拜人生……怎么!这个没有心肝没有廉耻的生命,这个肉包着血的臭皮囊,原来在他们眼中是值得尊重的东西!他们对于这块屠场上的肉恭敬得无微不至,谁敢去触犯它便是罪大恶极。杀死灵魂倒没关系,但肉体是神圣的……”

亚诺太太回答:“杀死灵魂的凶手当然是最可恶的凶手,但绝不能因此而认为杀害肉体就不成其为罪恶,这一点你是很明白的。”

“我知道,朋友。你说得对。我这是脱口而出,根本没想过……谁知道!也许我真会那么做。”

“不会的,你这是毁谤自己。你的心多好。”

“被热情控制的时候,我会像别人一样残忍。你瞧我刚才紧张成什么样子!……一个人看到所爱的朋友痛哭,怎么能不恨使他痛哭的人?而且对付一个抛弃了儿子,跟情夫跑掉的该死的女人,还会嫌太严厉吗?”

“别这么说,克利斯朵夫。你有所不知。”

“怎么,你为他辩护吗?”

“我是可怜他。”

“我可怜那些痛苦的人,却不可怜使人痛苦的人。”

“唉!你以为他不痛苦?以为他是有心抛弃他的孩子,毁坏他的生活吗?你得知道他把他自己的生活也毁了。我不大认识他,克利斯朵夫。我只见过他两次,都是偶然碰到的,他没跟我说一句好听的话,对我并无好感。可是我比你更认识他。我断定他不是一个坏人。可怜!我能猜到他心中经过的情形……”

“你,朋友,生活这么严肃,这么有理性的人!……”

“是的,克利斯朵夫。你有所不知,你虽然心好,但你是个男人,和所有的男人一样是冷酷的,尽管慈悲也没用;——你对自身以外的事都不闻不问。你们从来不替身边的女人着想,只管用你们的方式去爱他们,绝不操心去了解他们。你们对自己太容易满足了,自以为认识我们……可怜!如果你知道我们有时多么痛苦,因为看到你们——并非不爱我们,——而是看到你们爱我们的方式,看到最爱我们的人把我们当作是怎么样的人!有些时候,克利斯朵夫,我们不得不把指甲深深地掐在肉里,免得叫起来:噢!别爱我们罢,别爱我们罢!怎么都可以,只不要这样的爱我们!……你知道有个诗人说过下面那样的话吗?——便是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的儿女中间,表面上尽管安富尊荣,女人也受到一种比最不幸的苦难还要难忍千百倍的轻蔑。——你把这些去想一想罢,克利斯朵夫……”

“你这些话把我弄糊涂了。我不大明白。可是照我所看到的……你自己……”

“我也经过这些苦闷。”

“真的吗?……可是无论如何,你总不能使我相信,你会做出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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