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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女朋友们5(第2页)

女人一样的行为。”

“我没有孩子,克利斯朵夫,我不知道我处在他的地位会怎么办。”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太相信你,太敬重你了,我敢赌咒那是不可能的。”

“别打赌!我差点儿跟他一样……我很难过要毁掉你对我的好印象。可是你应当学一学怎样认识我们,要是你不愿意对人不公平的话。——是的,我没做出这样疯狂的事也是千钧一发了。而且还多少是靠了你的力量。两年以前,我有个时期极苦闷,觉得自己一无所用,谁也不重视我,谁也不需要我,丈夫没有我也没关系,我简直是白活的……有一天我正想跑出去,天知道做些什么!我上楼去看你……你记得吗?……当时你没懂得我的意思。其实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以后,不知经过些什么,也不知你对我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大清了……但我知道你有几句话……(你完全是无心的……)……对我好比一道光明……那时只要一点儿极小的事就可以使我得救或是陷落……等到我从你屋子里出来,回到家里,我关上大门,哭了一天,以后就好了,那一阵苦闷过去了。”

“今天,”克利斯朵夫问,“你对那件事后悔吗?”

“今天?啊!要是做了那件疯狂的事,我早已沉在塞纳河里了。我决受不了那种耻辱,受不了我给丈夫的痛苦。”

“那么你现在是快乐的了?”

“是的,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可能怎么快乐,我就怎么快乐。两个人能互相了解,互相尊重,知道彼此都可靠,不是由于一种单纯的爱情的信仰,——那往往是虚幻的,——而是由于多少年共同生活的经验,多少灰色的,平凡的岁月,再加上渡过了多少难关的回忆。随着年龄的老去,情形变得好起来……这些都是不容易的。”

他突然停下,脸红了:“天哪!我怎么能说出来?……我怎么的呢?……克利斯朵夫,我求你,这番话对谁都不能说的……”

“放心,”克利斯朵夫握着他的手回答,“我把这件事看作神圣的。”

亚诺太太因为透露了这些秘密很难为情,把身子转过一边,后来又说:

“照理我不该告诉你这些……可是你瞧,这是为了要你知道,便是在结合得最好的夫妇之间,便是在你……你敬重的女人心中,……也有些时间……不光是像你所说的一时糊涂,而是真实的,不能忍受的痛苦,能够把你带上疯狂的路,毁灭整个的生命,甚至两个人的生命。所以我们不应当太严。大家就是在最相爱的时候也会使彼此痛苦的。”

“那么应不应当过着各管各的,孤独的生活?”

“那对我们更糟。一个女人要过孤独的生活,像男人一样的奋斗(往往还要防着男人),在一个没有这种观念而大家对之抱着反感的社会里,是最可怕的……”

他不作声了,微微探着身子,眼睛瞅着壁炉里的火焰。随后,他又用着那种蒙着一层的声音,很温和的,断断续续的往下说:

“然而这不是我们的过失:一个女人的孤独并非由于任性,而是由于迫不得已;他必需自己谋生,不依靠男人,因为他没有钱就没有男人要他。他不得不孤独,而一点得不到孤独的好处:因为,在我们这儿,他要是像男子一样的独往独来,就得引起批评。一切对他都是禁止的。——我有个年轻的女朋友,在外省中学当教员。他哪怕被关在一间没有空气的牢房里,也不至于比他现在这种自由的环境更孤单更窒息。中产阶级对这些努力以工作自给的女子是闭门不纳的;它用着猜疑而轻视的态度看待他们,恶意的侦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男子中学里的同事们对他们疏远,或是因为怕外界的流言蜚语,或是因为暗中怀着敌意,或是因为他们粗野,有坐咖啡店、说野话的习惯,或是整天工作以后觉得疲倦,对于知识妇女觉得厌恶等等。而他们女人之间也不能相容,尤其是大家住在学校宿舍里的时候。女校长往往最不了解青年人的热情,不了解他们一开场就被这种枯索的职业与非人的孤独生活磨得心灰意懒;他让他们暗中煎熬,不想加以帮助,只认为他们骄傲。没有一个人关切他们。他们没有财产,没有社会关系,不能结婚。工作时间之多使他们无暇创造一种灵智的生活给自己作依傍跟安慰。这样的一种生活,倘若没有宗教或道德方面的异乎寻常的情操支持,——我说异乎寻常,其实应该说是变态的,病态的:因为把一个人整个的牺牲掉是违反自然的,那简直是死生活……精神方面的工作既不能做,那么慈善事业能不能给他们一条出路呢?一颗真诚的灵魂在这方面得到的又无非是悲苦的经验。那些官办的或者名流办的救济机关,实际只是慈善家的茶话室,把轻佻、善举、官僚习气,混在一块儿,令人作呕;他们在调情说笑之间拿人家的苦难当作玩具。要是有个女人受不了这种情形,胆敢自个儿直接闯到那个他只有耳闻的苦难场所,那他看到的景象简直无法忍受,简直是个活地狱。试问他要帮助又从何帮助起?他在这个苦海中淹没了。然而他依旧挣扎,为苦难的人奋斗,跟他们一同落水。他要能救出一二个来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可是他自己,有谁来救他呢?谁想到来救他呢?因为他,他为了别人的和自己的痛苦也在那里煎熬;他把他的信仰给了别人,自己的信仰就逐渐减少;所有那些受难的人都抓着他,他支持不住了。没有一个人加以援手……有时人家还对他扔石子……克利斯朵夫,你不是认识那个了不起的女人吗?他献身给最卑微最可敬的慈善事业:在家里收留着才分娩的、为公共救济会所拒绝的、或者是怕救济会的妓女,竭力帮助他们恢复身心康健,连他们的孩子一起收留着,唤醒他们的母爱,帮他们重建家庭,找工作,过着安分守己的生活。他所有的力量还不够对付这种凄惨的,令人失意的事业,——(救出来的人太少了!愿意被救的人太少了!还有那些死亡的婴儿,生下来就被判了死刑的无辜!……)——而这个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的女子,这个发愿要补赎人类自私的罪行的无邪的人,你知道人家怎样批评他?公众的恶意诬蔑他在事业中赚钱,甚至说他剥削那些受他保护的人。他不得不离开本区,心灰意懒的搬往别处……你永远想象不到一般独立的女子,对于今日这个守旧的,没有心肝的社会,作着何等残酷的苦斗,——这个毫无生气,濒于死境的社会,还要拿出它仅有的一些力量阻止别人生活!”

“可怜的朋友,这种命运不是女子所独有的,我们都尝到这些斗争的滋味。可是我也认识避难的地方。”

“哪里是避难的地方?”

“艺术呀。”

“这是为你们的,不是为我们的。便是在男人中间,能够得到它好处的又有几个?”

“例如咱们的朋友赛西尔。他是幸福的。”

“你知道些什么?啊!你对一个人的结论下得太容易了!因为他勇敢,因为他不老抓着他的伤心事,因为他瞒着别人,你便说他是幸福的!不错,他因为强壮,因为能够奋斗而幸福。但他的斗争是你不知道的。你以为他天生是配过这种艺术的骗人的生活的吗?喝,艺术!有些可怜的女子希望靠写作、演戏、唱歌来成名,以为那是幸福的顶点!那么,是否因此就可以把他们别的一切都剥夺了,使他们不知道把自己的感情交给什么才好?……艺术!如果我们同时没有其余的一切,光是艺术对我们有什么用?世界上只有一件东西能令人把其余的一切都忘掉: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娃娃。”

“可是有了娃娃,你又觉得不够了。”

“是的,有了孩子也不一定够……女人总是不大幸福的。做个女人真难,比做个男人难多了。你们不大想到这些。你们,你们能为了思想为了活动而忘掉一切。你们使自己变成残废,反而觉得快乐。可是一个健全的女子临到这种情形是要痛苦的。把自己压掉一部分是违反人性的。我们哪,我们在某种方式下幸福的时候,又因为不能得到另一种方式的幸福而悔恨。我们有好几个灵魂。你们只有一个,而且更强,往往是粗暴的,甚至是残酷的。我佩服你们。但你们不能过于自私!你们没想到你们自私的程度。你们无意之中给人很大的痛苦。”

“有什么办法呢?那不是我们的过失。”

“不错,克利斯朵夫,那不是你们的过失,也不是我们的。归根结底,你瞧,人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人们说只要自自然然的生活就行了。但什么才是自然的呢?”

“对,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一件事谈得上自然。独身不是自然的。结婚也不是自然的。自由结合只能使弱者受强者欺侮。我们的社会本身就不是自然的,是我们造出来的。大家说人类是合群的动物。真是胡说!那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如此。人的合群是为他的便利,为了要保卫自己,为了求享乐,为了求伟大。这些需要逼他签订了某些契约。但自然会起来反抗人为的约束。自然对我们并不适宜。我们设法征服它。那是一种斗争:结果我们常常打败,而这也不足为奇。怎么样才能跳出这个樊笼呢?——唯有坚强。”

“唯有慈悲。”

“噢,上帝!我们要慈悲,要摆脱自私,要呼吸生命,要爱生命,爱光明,爱自己卑微的任务,爱那一小方种着自己的根的土地!要是不能往横的方面发展,就得向深的、高的方面去努力,仿佛一株局促一隅的树向着太阳上升!”

“是的。咱们先要彼此相爱。但愿男子自认为是女人的弟兄而不是他的俘虏或主宰!但愿男人和女人都能排斥骄傲,少想一些自己,多想一些别人!咱们都是弱者,得互相帮助。切勿对倒在地下的人说:我不认识你了。应当说:拿出勇气来,朋友。咱们会突破难关的。”

他们不说话了,对着壁炉坐着,小猫蹲在他们中间,大家都待着不动,望着火出神。快要熄灭的火焰闪闪烁烁的映在亚诺太太清秀的脸上;平时所没有的内心的激动,使他脸色有点儿红。他奇怪自己居然会这样的吐露心腹。他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以后也不会说这么多的了。

他把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手上,问:“那么,你们把那孩子怎么办呢?”

他一开始就在想这个念头。那天他简直变了一个人,滔滔不竭的说着话,像喝醉了似的,但心里只想着这个问题。一听克利斯朵夫最初几句话,他就惦念着那个被母亲遗弃的孩子,想到抚育他的快乐,在这颗小小的灵魂周围织起他的幻梦与爱,但他紧跟着又想道:“不,这是不对的,我不应该拿别人的苦难造成自己的幸福。”

可是他无论如何压不下这念头。他一边说话一边在静默的心头抱着希望。

克利斯朵夫回答说:“是的,当然我们想到这问题。可怜的孩子!奥里维跟我都不能抚育。应当有个女人来照顾。我想到也许有个女朋友可能帮助我们……”

亚诺太太屏着气等着。

克利斯朵夫继续往下说:“我想来跟你商量这件事。碰巧赛西尔上我们那儿去,就是一会儿以前。他一知道这件事,一看到孩子,就感动得不得了,表示那么高兴,和我说:克利斯朵夫……”

亚诺太太血都停止了;他听不见下文;眼前一切都模糊了。他真想对他嚷道:“喂,喂,把他给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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