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跟你的人,跟你的话,一样的雅。不过,太萧瑟了。”
“是!”雨秋微笑着说,“我自己也觉得有点无病呻吟的味道,小娘子替我改一改嘛!”
“好!我好好送你一个名字。”
“谢谢小娘子。”雨秋笑嘻嘻地答说。
于是嘉敏便替她想名字。两个字的事,偏偏思虑不能凝注,刚能专心,又忽然像是有什么令人牵肠挂肚的东西,将她的视线拉了开去。
这是怎么回事?她对自己发恨,索性闭上眼专心一致地思索。想起来了,自己还是惦念着李煜,朦胧意念中,以为他劝她到东池来划划船、散散心,是一种约会的暗示,所以不断地张望的,便是李煜的踪影。
了解了自己心神不定的缘由,也就有了很好的打算。“我们到水榭上看看去。”她对雨秋说。
不仅看看,实在是坐下来不想走了。好在水榭中有人照看,经常备着好茶和精致的点心,江南称为“茶食”,供国主后妃巡幸的不时之需,此时正好用来消闲等待。
等的自然是李煜。凭栏眺望,了无动静,而九曲红桥上却气喘吁吁地来了个胖婆婆。从嘉敏搬到友竹轩以后,她原以为可以放心了,哪知这天午后竟不见踪影,赶到前殿探问,说是圣尊后午睡以前,就已辞去,再到瑶光殿,也是扑了个空。胖婆婆这一急非同小可,却又不便逢人就问,只好顺着路一处一处去找,直到发现通东池的门开着,才想起可能是在水榭中流连。果然,猜得不错。
“教我好找!”一见面她少不得埋怨,“就到这里来逛,先回来说一声,也不碍事啊!”
“你也是,有福不会享!”嘉敏也数落她,“自己给自己找罪受,难道还怕我迷了路,找不回去不成?”
“还真是——”胖婆婆本想说,“还真是怕你迷了路,误闯到澄心堂!”但到底把话硬噎住了。
“歇歇吧!”嘉敏看她累得气喘不止,也觉得老大不忍,亲手扶她坐下,拿自己的茶递了给她。
“好,真该歇歇!找着你我就放心了。”
这样的话最惹她反感,不止于觉得受了束缚,而且也因为胖婆婆总是拿她当不懂事的小孩看待。如果不是有宫女在旁边,她一定会跟她吵,此刻只有在暗底下赌气,心里在说:总有一回教你找不到我,让你急个半死!
嘉敏这样想着便懒得再理她,眼望着粼粼的水面,默念着冯延巳的词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自觉心湖中的波澜,犹过于眼中所见。
李煜心中也有波澜,他当然不会像他小姨那样,识不透自己的心情,因此他心中的波澜又过于嘉敏。
这天早晨原有个倾谈的机会:周后陪着圣尊后在百尺楼上做一月一度照例的检点,由佛龛看到长明灯,总有一上午的逗留,他很可以跟嘉敏从容盘桓。不想时机不巧,不忍扰她的好梦。临走时留下那句话,原本无意,哪知裴谷来报,她倒真的到东池**舟了。倘或做个无心邂逅,一船共载,四外隔绝,很可以谈得深些,却偏偏又分不开身!
既然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就索性抛开了她,好好处理几件棘手的事,倒也是排遣之道。
为了排遣怅惘的情怀,李煜决定找几件麻烦的事来做。首先想到的就是行使铁钱这件悬案。
在即位之初,铸过一批铜钱,工精料足,铸得极好,名为“唐国通宝”。但至今不过三年工夫,市面上已尽是盗铸的私钱。制钱一千用铜三斤十二两,每一文钱合六分重;私钱一千只重一斤多,不过制钱的三分之一,轻如鹅毛,摆在水面上都不会沉的。
这一来物价自然大涨。群臣集议,吏部侍郎韩熙载主张改用铁钱。李煜也同意了,就派韩熙载监造。“钱样”出来,相当漂亮。唐朝最漂亮的制钱是玄宗的“开元通宝”,铁钱的制式大小,跟它完全相同。连钱上的文字亦都是用的“开元通宝”,只是改为篆字,出于与韩熙载齐名的礼部侍郎徐铉的手笔。
但是,钱虽漂亮,到底是铁的。铁比铜贱,在老百姓心目中,它的价值先就打了折扣。而且铁的来源比铜多得多,私铸更为方便。因此,大臣中颇有人反对其事。李煜一时委决不下,将那枚轮廓深阔、黝黑光亮的铁钱置在澄心堂,倒像一样小摆设似的,已经有个把月了。
现在,他决定要得出一个结果:用或不用。谈这件悬案,当然要召韩熙载,问问他对反对的意见有何辩解。
“臣不须辩解,只请官家自看。臣昧死渎奏,请官家暂忘万乘之尊,只当是个百姓,是喜欢用哪一个钱?”
说着,韩熙载将牙笏往颈后衣领中一插,在袖子里掏摸了一会儿,平伸双手,一只掌上是一枚沉甸甸的铁钱,另一只掌上是一枚轻飘飘的“沙壳子”。
李煜左看右看,终于敛手笑道:“我喜欢没用!钱者泉也,要大家喜欢,才能流通。”
“那,”韩熙载将手掌伸向徐辽、徐游兄弟,“请两位郡公选择。”
“钱当然是铁钱好。无奈积习难破,从来都说‘铜钱、铜钱’,提到铁钱,诧为怪事。”徐游又说,“有人说,铁钱一出,私铸更盛;又有人说,铁是要烂的。”
“这就是‘欲加之罪’了!”韩熙载抢着说,“铁器搁在那里不用,才会朽烂,流通的铁钱哪里会烂?果然烂了,照换新钱就是。”
“私铸罪重,律有明文,临之以严刑峻法,自可抑制。臣以为律法宜增一款,用私钱者与私铸者同罪。如此则私钱不能流通,私铸不仅无利可图,反消折了本钱,还有什么人去做此傻事?”
李煜点点头,转脸问徐辽:“你看怎么样?”
“只怕百姓误蹈法网。”
“这话是怎么说?”
“如果百姓分辨不出是制钱,还是私钱,就会误蹈法网。”
“是何言欤?”韩熙载抗声相争,“公家铸制钱,选取精铁,征召名匠,特开大炉鼓铸,所出的制钱,大小、厚薄、轻重,画一不二,入眼即知。私钱安能比得了制钱?”
这番话理既直,气更壮,徐氏兄弟无可辩驳,只说得一句:“都请官家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