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李煜问道,“赵匡赞可是宋主的长兄?”
“是!宋主居次,他弟兄五个,匡赞是老大。”
“这位皇侄女的品貌如何?”徐辽问说。
“听说还不坏。”
“那——”徐辽看着李煜说,“请官家考虑。”
“这何用考虑?”潘佑抗声而争,“官家做了赵氏的女婿,国将不国!徐郡公失言了,应该引咎。”
“我如何失言?这是修好的良机,久安的善策。求之不得的好事!”
“修好无非讨好,久安实为苟安,果然讨得了好,能够苟安一时,犹有可说,只怕讨好未必苟安,反有弥天大祸!”潘佑说到这里,略一停顿,环视四周,但见个个悚然动容,便知自己的话已有效果,所以越发激昂警动,“岂不闻‘齐大非偶’?果然结此姻缘,自然是官家诣汴梁亲迎,到那时,只怕官家欲求为刘先主而不可得!”
最后这句话,虽说得含蓄,而李煜还是明白的。他一直就不肯应宋朝皇帝的邀约,亲到汴梁,所顾虑的就是怕一去不能复返,诚如潘佑所说,“欲求为刘先主而不可得”。此时听韩熙载引叙三国故事,越发了然于今昔之势所异者何在。刘备有自己的卫士,有布营于长江上游的后援,而且方在缔盟结亲之后,识破祸机于先,沿江防守的吴军不会对刘备有防范之心,才能逃过难关。如今彼我的情势,完全不可与当时相提并论,一去汴梁,就如东流的长江之水,再不能回头了!
“潘卿的见解甚是!”李煜终于做了裁决,“大家只商量如何打消此事吧!”
大家都对“潘卿”这个称谓,感到新奇,连潘佑本人亦不例外——李煜称呼臣下,如果是先朝老臣,以字相呼,如叫韩熙载为叔言;倘为他即位以后拔擢的新进,便直呼其名。如今忽称潘佑为潘卿,足见看重。
相形之下,徐辽更觉难堪,此时听得李煜这一问,便冷笑说道:“哼!谋国之忠,如果只在逞口舌之利,那就太危险了。拒绝宋朝的要求,自无不可,但要考虑考虑后果。倘或宋朝恼羞成怒,遣兵南下,不知官家的爱卿,有何御敌的妙计?”
“此须问林仁肇。”潘佑应声而答,“其实亦可不问,有林仁肇坐镇武昌,不会让宋师越雷池一步,而况长江是天堑。”
“不见得!”徐辽依然固执,拿蜀中的情形相比,“栈道、三峡之险,过于长江,请看孟昶的结局如何。”
就在这时候,裴谷悄悄掩到陈乔身边,低声告诉他,枢密院派了人来,有紧急文件要向他面交。
于是陈乔请求暂行退席。他在猜想,也许是又有开封的密报递到——猜想证实了。那封密报来得切合时机,不过处理的方式要考虑。
他凝神想了一会儿,决定采取比较谨慎的方式,招招手将裴谷喊了过来,先做个商量。
“裴内相,汴梁来了一通密报。”他指着文件说,“蜀主孟昶的结局,都在这里面了。我想,先请官家过目。”
“是。”裴谷答说,“我回头呈上官家就是。”
“不!此刻就要送请御览。”陈乔答说,“信又很长,怕一时看不完。就看完了,怕官家会震动,得要静静思量。”
裴谷懂了,陈乔是希望他能设法让会议中止,便点点头说:“果然如此,我密奏官家,请大家先散一散。不过,”他又困惑地问,“学士,你说官家看了这通密报会震动,莫非投宋的蜀主有了不测之祸?”
这就不但李煜,恐怕消息一宣布,与会群臣都会震动。裴谷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不敢怠慢,进殿以奉茶为名,到李煜身边,用从容的语气,说一声:“请官家更衣。”
这是相沿成习的一个暗号。李煜听得这话,便知裴谷有话,非此时私下陈述不可,便点点头起身离座。
李煜退入后殿,只见陈乔面色凝重地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沉甸甸的一封信,便指着问道:“那是什么?”
“是汴梁来的密报,臣以为应该实时上呈。”说着,陈乔双手捧起信来,裴谷接过,转呈李煜。
密报中细叙蜀主孟昶奉母率眷,以及孟氏族人与官属,自三峡而下,溯汉水而至汴梁投降的情形。起先备受礼遇,宋朝皇帝尊孟昶之母李太后为国母,并在崇元殿备礼出见。孟昶率领胞弟、亲子、蜀中大臣,白冠素服,颈悬布帛,在明德门下,亲递降表,伏地待罪。
宋朝皇帝很宽大,温诏慰勉,说是“取法上天,广覆下土,既叶混同之庆,永乘临照之光。方喜来朝,何劳俟罪?体兹睠待,无至兢忧”,派内侍扶起孟昶,更换亲王的服饰,并在大明殿赐宴。
宴罢,派大员送孟昶入居面临汴河的新建大第,宣赐金银绮绢鞍马,降诏封孟昶为太师兼中书令秦国公,给上镇节度使俸禄。所有孟氏亲族及蜀中降臣,亦各授官职,妥善安置。情况似乎相当圆满。
哪知不过七天工夫,孟昶忽然一病而亡。秦国公府中,哭声震天,唯有李太后不哭,她在亲自吊祭爱子时说:“你不能死于社稷,苟且偷生,贻羞祖宗。死得晚了!我之不死,是怕你伤心,如今我又何所顾虑?”从此绝食,不过半个月奄奄一息而终。
这母子俩的“哀荣”,如果作为宋朝的臣子而言,是可以令人羡慕的。宋朝皇帝辍朝五日,素服发哀,追封孟昶为楚王,特派大员经纪丧事,并发甲士三千人护送他们母子的灵柩,葬于洛阳。
此外还附录有一通孟昶的遗表。李煜看到“偶萦疾疹,遽觉沉微,乃蒙陛下轸睿念以殊深,降国医而荐至。比翼稍闻瘳损,何期渐见弥留”这几句话,不由得失声惊嗟:“孟昶的死因可疑啊!”他颓然倒在金交椅上,偏着头自言自语,“‘偶萦疾疹’是小病,何以‘遽觉沉微’?他自己有侍医,汴梁亦不乏名医,不能小病看成不治之症,而且宋主还派‘国医’去诊治。‘比冀稍闻瘳损’,仿佛还曾好转过,怎说‘何期渐见弥留’?若谓中毒而死,不应该有此好好坏坏的曲折;如说不是死于非命,病历中不可解之处又太多。真是怪事!”
“官家,”陈乔冷冷地答说,“降王先死,何足深论,蜀主不死于社稷,而死在受辱以后,且是在投降不久,这还不足以警惕吗?”
在外面,没有李煜主持的廷议中,争辩得却很激烈。论荣辱,一望而知,无可争执;谈利害,见仁见智,看法不一。徐辽指出三峡之险、剑阁之固,不足以拒宋军水陆两途的深入,确能耸动听闻,因而很有些人意志动摇,改变初衷,认为结姻宋室,不失为委曲求全之道。
这使得潘佑越发愤慨,大声疾呼地想辩明,孟昶的败亡,乃是自取之咎、自取之辱。不勤政事,不信战备,信任小人,虽有天险,归于无用。如今救亡图存,唯在昂扬志气,上下奋发,如果心中先存怯惧之念,则委屈亦未必能求全。到那时,宋朝要求江南纳地称臣,取消国号,试问何以坚拒。
争辩未有结论,李煜已经复返,大家看他和后随的陈乔与裴谷,无不面色凝重,不由得愕然注视。满堂沉默无声,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孟昶死了!”李煜哑着嗓子说,“做了宋朝七天的臣子,不明不白地死了!叔言,你们看这一通来自汴梁的密报。”
“是!”韩熙载接过文件,看到在座诸人都想先闻为快的表情,便将密报内容,大声念了出来。
“如何?”等韩熙载念完,潘佑环视四周,“孟昶自取其辱,而且祸延老母!虽死不足以蔽其辜。”
于是主张李煜做赵家女婿,以为结姻修好,可以求得苟安的人都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