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却不容他多疑多想,有意笑一笑说:“相公请放心!我自有退敌的妙计,不过不能先说,一说就不灵。”
“请江书记安排接应。”秋水答说,“相公出走的日子,我看是大驾回宫,在宣德楼宣诏下赦那天最妥当。那天,赦放犯人以后,百戏杂陈,热闹非凡。趁那闹哄哄、乱糟糟的当儿,乘府中采买柴草的车子出城,沿东南大路直奔江边,神不知、鬼不觉。不过三日工夫,便可成功!”
那充满了信心与乐观的声响,对于从善来说,是极有力的鼓舞。他本来与他胞兄的性情不同,从小喜欢讲武艺、讲韬略,不似李煜那样喜欢弄翰墨、研音律。只以年长之后,先为王侯的身份所拘束,复为闺中悍妻所压制,消磨了英气。如今他心胸一开,锐气复生,慨然说道:“我打定主意了!学一学孟尝君。”
“这才是。”秋水欣慰地说,“相公的处境又比孟尝君好得多。长江空阔,随处可渡,不似函谷一线鸟道,插翅难飞。而且行旅自由,极少盘查,更不似秦朝行商君之法,没有符验,连投宿都不能。”
这是谈的孟尝君逃出函谷关的故事。从善惊喜地说:“秋水,原来你熟读史书!我倒失敬了。”
秋水笑笑不响,然后说道:“相公请安置吧!养点精神好办事。”
说着她站起身来,为从善展衾安枕,然后服侍他宽衣。两人面面相对,肌肤相接,呼吸可闻。特别是发自她袖口领际的不知名的香味,使得从善的一颗心上下跳**,难以克制,终于开口相留了。
“秋水——”
刚叫得一声,只听砰然巨响,接着“咪呜”一声,影绰绰看见一只白猫在窗外溜过。从善愕然。秋水却很镇静,推窗一望,只见走廊上一只花盆从高架子上摔落在地。不用说,是那只猫闯的祸。
“你别管了!”从善说,“等明天让他们来收拾。”
“是!”秋水不再走回来了,“相公睡吧!”
说完关窗,接着开了房门,一闪而出,随手将门带上。那一连串的动作,熟练轻快,等从善想到,该留住她时,已经连她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秋水回到自己这一面,但见里屋房门虚掩,灯还亮着。可知春山不但不曾睡着,而且还未上床。推门去望,果不其然,春山正支颐坐在灯下。春山听得声响,方始抬眼,既未起身相迎,也没有说话,只怔怔地望着秋水。
“怎么啦?”秋水自然关切,“你在发什么愁?”
“怎么不发愁?”春山懒懒地笑说,“这样的日子,就像在冰窖里似的。”
秋水默然,她心里不安,但不便为从善解释,更不能自己想些话去安慰她。因为“像在冰窖里”的日子,绝不是一句话所能解冻得了,倘或稍微多说些,又容易显露破绽,引起疑问。如果再往下追索,势必败坏了整个密谋。
这句话越使秋水不安。很显然地,春山已有怀疑,已有妒意。想到她有这种感觉,秋水像受了屈辱似的,心里很不好过。然而,她除了忍受以外,仍然没有话说。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春山换了个话题,“明后天我想进宫一趟。”
“噢,”秋水微微吃惊,很小心地问,“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德妃打发人来说,想念我得紧,要看看我。我也很想念德妃。如果相公准许,就派人通知内侍省,让他们来接我进宫。秋水,请你替我跟相公说一声。”
“何须我说?你自己去说,不一样吗?”
“也许不一样——”
“没有这话!”秋水大声打断她,声音很清楚,“相公一视同仁,对你我决没有两样的看法。”
这等于是一种解释,春山觉得好过了些,脸色也就不同了。“秋水,”她问,“你看,我去说了,会不会碰钉子?”
“不会。不过——”
“不过什么?”
“你进宫以后,最好不要谈府里的事。”
“不谈府里的事,还能谈什么?”
秋水语塞。自己有些恨自己,一直谨守着言多必失之戒,结果还是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请你告诉我!”春山催问着,“哪些事能谈,哪些事不能谈?”
“这全在你自己斟酌。”秋水很谨慎地回答,“你也是极聪明的人,难道还看不出来?相公战战兢兢,唯恐对朝廷失礼。我的意思,我们二门不出、大门不迈,外面的事根本不知道,也不宜谈。即或有时候听到一句两句,有关江南的新闻,也只好放在肚子里,不去理它。”
“噢,是这样!我懂了。”
春山深深点头,完全是虚心受教的样子。于是,惴惴不安的秋水,心中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第二天一早,春山依秋水的话,亲自向从善要求。秋水从旁帮腔,告诉从善,德妃有个妹妹,与春山极像,因而德妃对春山别有一番厚爱。从善当然毫不迟疑地同意,由府中派人通知内侍省,将春山接进宫去。她在德妃宫中住了两天,方始归来。
“德妃问起我没有?”秋水问说。
“自然问的。要我带话来,下次希望你也进宫去看看她。”
“噢!你们谈了些什么?”
“都只是谈家常。她问我——”
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寂然。秋水立即追问:“问什么?”
春山有些羞,有些窘,更有些怨。吞吞吐吐地好半天,才让秋水弄明白,德妃问春山可有梦熊之兆,而春山告诉她,犹然处子。德妃诧异非凡,而春山却无话可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