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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善递了告病的书状及江直木动身往江南的下一天,内侍省派了一名官员,带着四名从人,来到从善府第,向门官道明来意,说是奉德妃之命,来接秋水进宫。
这得有个入情入理的解释。秋水心想,好在相公惧内,是连官家都知道的,不妨仍用这个理由作为托词,也搪塞得过。
原定第二天一早回来的,谁知到晚亦不见秋水的踪影,从善觉得事有蹊跷。他心中嘀咕了一夜,几度惊醒,到得天明起身,第一件事便是遣一名干当官郝原到内侍省去打听消息。
这郝原亦是预定随从善潜归的亲信之一,为人极其机警。他虽未能参与最内层的机密,但亦看出事不寻常——江直木曾悄悄嘱咐他,预备一辆坚固耐用,用好马拖拉,禁得起长途疾驰的车子,不论深更半夜,随时要用;同时切切叮嘱,此事不得与任何人说起。这已是费人猜疑了,而江直木本人忽然驰回江南,“相公”又告病不露面,种种神秘的迹象,令人不安。
因此,他自然而然地想到,春山、秋水相继进宫,必与那些神秘迹象有关。祸福难测,总以小心谨慎为妙。这样一想,他不肯冒冒失失到内侍省去问询。想起有个专为宫中妃嫔采办奔走的职名唤作“快行家”的小黄门,是玩得极其投机的好朋友,大可托他去打听一番。
郝原的运气不错,在州桥一家茶店中,一找就着,但还得出以闲豫,寒暄问候,买点心相请。那“快行家”却没有工夫跟他周旋,吃了半块蜜糕,站起身来说:“老郝,我不陪你了。晚上有空,我请你吃酒。”
“不!”郝原无可奈何,只能拉住他说实话,“实不相瞒,有件要紧事来求你。”
“那就快说。”
“我们府中有位小夫人,你大概知道,是官家御赐的,名叫秋水。前天内侍省着人来唤,说德妃想念,着她进宫相会。原说昨天一早回府的,却是至今没有消息。究竟怎么回事?想拜托你悄悄去问一问看。”
“那容易!晚上要见面,我打听到了告诉你就是。”
“不!”郝原长揖,“我立等回音。这是不情之请,不过谁教我们弟兄交情够呢?”
“就是这话了!好吧!”那快行家答说,“我先替你跑一趟。你可别走开!”
“是,是。专候大驾。”
这一去直过了两个时辰,方有回音。那人将郝原拉到一边,正色问道:“老郝,你知道不知道,此事关系不浅,沾惹不得?”
郝原愕然。“怎的?”他问,“怎叫沾惹不得?”
“看样子你是不知道。如果你知道关系不浅,自己不肯出面,鼓励我去打听,差点让我吃不了兜着走,那你就不够交情了。”
“正是!不然我为什么埋怨你?这是件大案,不知是私通外国,还是谋反。谁要去招惹,谁就倒霉!若非我人头熟,几乎脱不得身。内侍省只一句话就问住了你:谁要你打听的?你与那被扣的女子是何关系?你想,你怎么回答?”
郝原听得这话,心惊肉跳,汗流遍体。但也暗暗庆幸,亏得见机,不曾出面,不然嫌疑更重,真个脱不得身了。
“为我受惊。真正不安之至!欠你的情,一定重报。”郝原再次道歉致谢,然后问道,“到底是何案情?”
“我也不太详细。大概是——”
案情大概如此:德妃偶然向皇帝道及,从善对御赐的两名女子,迄今犹未亲近。这是件很出乎人情的事,皇帝便命内侍省查访,究竟是何道理?
内侍省在从善府中埋伏得有人,一打听之下,情况与德妃所说不同。从善对春山与秋水的态度不同:一个遭受冷落;一个却经常被召入卧室,关紧房门,放下窗帘,但又不曾熄灯,咕咕哝哝不知谈些什么,一谈谈到半夜。秋水归寝,从不曾与从善共宿度夜。
这就显得事有蹊跷了!而就在此际,从善告病,皇帝认为这是有意规避南郊大祀的扈从之职。加上咨报客使省,已遣江直木回江南公干,更见得事非寻常。因而传谕内侍省,用德妃的名义,传唤秋水入宫,其实是内侍省有所询问。
据说秋水很沉着,自道与春山一样,也是处子。又为从善解释,美色当前,谨身自守,只是为了惧内的缘故。
这番说法,本来也可以讲得通,坏在秋水不知道内侍省另有密报。因而一问到她,何以深更半夜,逗留在从善卧室中,一谈半夜,谈的是什么,她就无法做圆满的解释了。
当然,提不出圆满的解释是绝不容许的。据说内侍省对秋水曾用刑拷问,或许已有了真实的口供亦未可知。
听完郝原的报告,从善知道全盘的计划都破坏了。他可以想象得到,既然内侍省在自己左右埋伏得有人,那就一定会知道,告病是假。只从一点上去追问秋水,便可以揭破整个底蕴。
幸好,潜遁的密谋,知道的人不多。如今唯一的办法,是出之以镇静,等待进一步消息。倘或秋水熬刑不过,供出实情,自己只来个硬不承认。想来宋朝既然有意怀柔,亦不至于过分深究,使自己难堪。
这样打定了主意,他只吩咐郝原转告全府上下,不可轻信“谣言”,更不可随意谈论秋水的一切。当然,那辆要随时待命的车子,也不必预备了。
这样过了沉闷的两天,忽然有不速之客拜访,是太医院的一名医官。其意不问可知:是来探病的。
事到临头,只有硬着头皮接见。好在从善曾有过患风疹的经验,倒也还不难应付。他愁眉苦脸地诉说,如何发痒,如何一搔抓则疙瘩随之而起,如何口苦咽干,彻夜不眠。所说的都是风疹初起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