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皇帝下了决断,用武江南。传旨命宣徽南院使曹彬为西南路行营都部署,负责讨伐江南的全责。
曹彬其时正奉命在荆湘一带视察战船与水师,奉到朝命,星夜赶回汴京。枢密院告诉他说:皇帝天天在催问他的行踪,传谕一到即须觐见,不拘时刻。
因此,曹彬连家都不回,就请枢密院派人通知内侍省,转奏皇帝。果然,传旨即刻召见,到得文德殿时,皇帝已秉烛相候了。
谢过了恩,皇帝问道:“曹彬,你可知道,为什么我派你为讨伐江南的主将?”
“臣惶恐之至。”曹彬答道,“自顾力薄,恐怕难胜重任,陛下何以赋此大责?正要叩请开示。”
“从前王全斌入川,大杀孟昶的降卒,我一想起来就恨。那一次只有你跟刘光义秋毫无犯,军纪极好。我听人说,刘光义是听了你的劝。照此看来,真正能体会得我心事的,只有你一个。”
“陛下过奖。”
“不是过奖,事实俱在。”皇帝又说,“这你就该知道了吧?为什么我派你到江南。”
“是!”
“江南之事,我完全托付给你。你该知道,应当怎么一个做法?”
“臣愚昧。窃以为此去江南,首要之着在宣广朝廷威信。臣当切诫部下,务以军纪为重,不得暴掠百姓。”
“正是。”皇帝很欣慰地说,“进兵不必太急。只要江南将士有归诚的意思,一定要给他们机会。”
“是。臣谨记在心。”
“你看派谁做你的都监?”
“臣无成见。悉遵陛下分派。”
皇帝想了一会儿,觉得平南汉建功,现已擢任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的潘美,用兵有法,很可以做曹彬的助手;同时想到颖州团练使曹翰,为人多智,不妨用作先锋。此外调兵遣将,皇帝授权曹彬与枢密副使楚昭辅会商决定。
调多少兵,遣什么将,先要看方略如何。所以曹彬在未与枢密副使见面以前,先约了潘美与曹翰在私邸会谈。
“江南不足平!”一向好大言的曹翰,随随便便地说,“李煜所恃者,无非长江天堑。如今樊知古既已深知采石矶江面的阔狭,那就不妨造一座浮桥挥兵直进。只要兵临金陵城下,怕李煜不闻风而降?平蜀费了六十六天工夫。我看江南,匝月就可以成功。”
“不然!”潘美比较持重,“兵法多算胜少算,算得愈深,愈有把握。官家既有‘进兵不必太急’的垂谕,我们不妨从长计议。”
“两公所见甚是。浮桥是一定要造的,我想奏请以樊知古为行军向导;如何造浮桥,就请仲询主持。如何?”
仲询是潘美的字。他知道这是曹彬打算让他率领陆路的步卒骑兵,在抵达金陵时,负责主攻,便欣然答说:“遵命!”
曹翰也很高兴,因为他的见解,已受到尊重——这便是曹彬驾驭部属,调和诸将的手腕,先接纳了曹翰造浮桥的建议,然后再做规劝,便可以使他心悦诚服了。
“江南诚然不足平!不过,李煜始终不肯朝觐,当然也考虑过后果,有所准备,我们用兵总以小心为是。‘诸葛一生唯谨慎’,武侯尚且如此,何况我辈?”
“元帅见教得是!”
“斗力不如斗智。”曹彬紧接着他的话说,“足下向来多智数,我倒要请教,应该如何进取?”
曹翰想了一下答道:“用兵之法,无非奇正相生。今以十万王师,水陆并进,会于金陵之西,这是正兵;别遣精骑,在上游渡江,突袭秣陵关,这是奇兵。至于声援之师,不妨策动吴越,沿太湖西岸,进窥常州,以为牵制。”
曹彬与潘美一面听他的话,一面不断点头。等他说完,曹彬立即做了决定。“我想,我们就照此方略部署。”他向潘美说,“突袭秣陵关的那一支奇兵,我倒想到一个人了——田钦祚可以担当那一路。”
潘美与曹翰面面相觑,默无一言。这当然是不甚赞成的表示。而在曹彬,这样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田钦祚其人,贪而狡,有功则争,有过则诿,而且专门倾轧同僚,人缘极坏,潘美与曹翰当然也不会欢喜他。
于是曹彬做了解释。“我亦是不得已而用老田。”他说,“第一,老田多次奉旨,潜入江南,窥探形势。金陵附近,水陆交错,地形复杂。突袭贵在行动轻灵迅速,非熟悉地形不可,自以老田担当这个任务为最适宜。其次,老田正在得宠的时候,官家一定会派他随征。与其大家混在一起,无端生出许多是非,倒不如让他自领一军,单独行动。将来功过分明,谁也没有话说。”
这一说明了,潘、曹二人的态度一变,由反对变为衷心赞成。接下来斟酌其他人选,便很顺利了,决定以洮州观察使李汉琼率领骑兵,禁军侍卫步军都虞侯刘遇率领步兵。这两个人都是从行伍中脱颖而出的有名猛将,生得体质魁梧,膂力过人,而且能与士卒同甘苦,刘遇尤其淳谨知礼,是大将之才。至于另遣一将,约会吴越一起出兵,曹彬认为无须做何决定。因为他料知皇帝对于如何利用吴越助战,必定胸有成竹,自会安排,不必有所建议。
果然,皇帝对策动吴越向江南进兵,早有布置,从七月间就有信使往还,磋商一切细节。在宋朝方面,负责接头的是内客省使丁德裕,这时便派他为使节,赍带诏书,授职吴越国王钱镠为东南面招讨制置使,赐宝剑一柄、金锁甲一副、御用鞍辔一套,以及内厩名马八匹。诏书中说明希望钱镠自杭州发兵北进,攻取常州,同时授给丁德裕行营兵马都监的职衔,带领精锐禁军一千人,即在钱镠帐下效力。当然这有着“监军”的意味在内,是不消说的,彼此自能默喻。
对于曹彬有关进兵的一切计议,皇帝完全支持,唯一不能同意的是行军的序列。照曹彬的计划,除先锋先行以外,全军分水陆两途,分头并进。皇帝的指示,却是分成两批出动,第一批走水路,由曹彬亲自率领,在先锋之后,缓缓而进。十日以后,第二批再循水陆两途出发。
这因为皇帝还想给李煜一个机会,做最后的劝说。如果李煜在紧要关头,能够憬然省悟,第二批军队就可以不必出动。
曹彬遵旨重新做了部署,选定十月廿八黄道吉日,祭旗出师。期前三日,皇帝赐宴,宴前特宣召曹彬与潘美至便殿,有所宣谕。
“金陵必破,破城之日,千万谨慎,不可妄杀一个百姓。倘若巷战困斗,难免玉石不分,但亦应该告诫将士,能不杀就不杀。”皇帝又说,“至于李煜全家,无论如何不可杀害。曹彬,保全李煜全家的责任,我交付给你了。”
“是!臣敬谨奉旨。”
“征江南是迫不得已之举。江南未平,不能征北汉;北汉不除,不能恢复石敬瑭出卖给契丹的燕云十六州。你们要体会得这一层道理,就知道江南的百姓,也是朝廷的百姓;江南的兵将,亦总有一天要为朝廷效力。眼前或许为情势所迫,不能不对敌,过了那一刻就跟兄弟一样。譬如做弟弟的不成材,或者不听话,做哥哥的无非骂几句,打两下,难道真的要了他的性命?”
“陛下这等仁厚的用心,江南兵将百姓,必当感激。臣等自应仰体圣意,推爱布仁,力求保全。”
“这就是了!”皇帝欣然嘉许,但随即收敛了笑容,亲解佩剑,赐予曹彬,庄容说道,“此剑到处,如朕亲临!”
曹彬急忙单足下跪,双手捧剑,高举过顶,朗声答道:“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