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见谕,圣尊后只是惦着我,老人家这等垂爱,真正感激不尽。我要避风,不能赶上山去服侍,只有你替我去一趟!”嘉敏亲手将请安帖子交给胖婆婆,“帖子收好了!见了圣尊后,说我已经好了,千万不必垂念。这盒蜜饯不中吃,不过总比外面的东西洁净,佛前也可以供得。”
“这会儿就去?”
“自然是这会儿去。坐车去!不过你得快了,太阳下山以前赶到最好。”
“那——今天就赶不回来了。”
“这要什么紧?你也沾圣尊后的光,半夜里烧个现成的头香,求菩萨保佑你添个白胖孙子!”
这句话是有把握能碰到胖婆婆的心坎上的。只见她喜滋滋地站起身来,“马吊”赢了一大把筹码也不要了,走到床后换上簇新的一身出客的衣服。嘉敏和羽秋特意起哄,替她插钗戴花,闹着笑着,将她撮弄了出去;开了通东池的便门,眼看她上了预先要了来在等着的车子,沿着围墙,疾驰而去,方始回到友竹轩。
这一来嘉敏自己就没有妆饰的工夫了。好在她淡妆浓抹,无不相宜,轻匀脂粉,加上一件绿袖绣襦,就可以出门了。
也就是刚刚料理完毕,裴谷来报,画舫已经准备妥当,李煜便亲自来迎嘉敏上船。一见之下,大感惊异,因为嘉敏仿佛换了个人,眉宇之间,蕴含着无限喜悦,似乎踌躇满志,有了极称心的境遇。
“小妹,你的兴致好得很啊!”
“是的。今天让我无拘无束玩一玩。”
“好!”李煜欣然答道,“只要你说得出玩的方法,我一定让你如愿。”
“我要饮酒,我要看花,我要吟诗!”嘉敏挥着绣襦的袖子,大声地说,“凡是骚人墨客的雅事,我都要做到。”
“我奉陪。走吧!”
于是相偕出室,在宫女内监簇拥之下,上了画舫。舱中相当宽敞,当中一张紫檀玉石的圆桌,一半陈设酒肴茶果,另一半摆着笔墨纸砚。几案上高低错落地置放着十来瓶花,都是香味特浓的栀子、玉兰、蔷薇之类。
“饮酒、看花、吟诗都有了。”李煜吩咐,“开船吧!”
一篙轻点,画舫缓缓向池中行去。后面还跟着两条船,分载随从,在画舫上供使唤的,只是羽秋和两名梳抓髻的小宫女。就是羽秋,亦是不奉呼唤不进舱,而且是尽量避得远,好让李煜和嘉敏无所顾忌地谈笑。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李煜微喟着说,“满眼新绿,我们来得已经晚了!”
“有新绿可看,还应感谢天公。”嘉敏答说,“今年的节气晚,不然,这时候已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她引用这句诗,毫不牵强,而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李煜心头,无端一震,不由得就浮起一个疑问:嘉敏是不是知道“绿叶成荫子满枝”这句诗的故事?
故事出于唐朝的杜牧。史传上说:“牧尝往湖州,目成一女子,年方十余岁,约以十年后,吾来守郡,当纳之。比至,已十四年,前女子从人,两抱雏矣!因赋诗自伤云。”所赋的诗,题目叫作《叹花》,是一首七绝:“自恨寻芳到已迟,昔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荫子满枝。”李煜在想,如果她知道这句诗的由来而竟引用,那就有了极可玩味的弦外之音了。
这不便问,一问不但忒嫌唐突,也忒嫌煞风景;不问呢,却又心痒痒地不好过。就在他一个人这样暗中嘀咕时,嘉敏忍不住又开口了。
“姊夫,你在想什么?”她问,“可是有什么感触,在构思作词?”
“感触倒有,不过不是构思作词。”
“那么想的是什么呢?”
那一泓秋水似的凝注的眼神,使得李煜想到了他那首《菩萨蛮》的结句“相看无限情”。这句话虽浅,但除了这样平叙直道以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形容。
也就是她这双“相看无限情”的眼,锐利地割破了他心中的藩篱。于是定定神答道:“我在想你的终身大事。”
这句话太突兀了!嘉敏顿时双颊飞红,而惊多于羞,脱口说道:“怎的无缘无故想起这个?”
“哪会无缘无故?是你大姊关心你——”
接着,李煜细诉了经过。他的语气很平静,是谈正事只用理智,不杂感情的样子,不过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嘉敏。
嘉敏的脸上也很平静,倒像漠不关心似的,最后听到樊若水不知去向,苏内监徒劳跋涉,却有释然的轻松表情。
“大姊也真是!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