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何总管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真是老糊涂了!”
糊涂得想不通的,还不止此——“小公爷”是指周后的长子,封为“清源郡公”的仲寓,从周后病后,一直是由黄保仪监督抚育,照料他的生活。要说“养育”,原本有人,何须特为提出来,当作一件待办之事?而况黄保仪极其尽责,仲寓无病无痛,平平安安,更何须改弦更张,送到友竹轩去养育?
羽秋正在六神无主的当儿。对于嘉敏的瑶光殿之行,她原就防着会搞得不甚痛快,却没有想到会出这么一个大乱子。倘或周后由此剧变,以致不起,追论责任,嘉敏成了罪魁祸首,那一来,什么打算都不用谈了!
因此,她异常关切瑶光殿的情形,不断派人去打听消息。消息传来,周后已经苏醒,眼前虽保无事,日后却又不知如何。欲待去访阿蛮细谈究竟,亦知她正忙得不可开交,此去多半徒劳。想要暂且抛开不想,偏偏到处都在谈论周后的病情,听得心烦,不知哪里是耳根清净之地。
就这时候,听说裴谷来了,这一喜非同小可,急急迎了出来,极亲热地喊一声:“裴大哥!”然后问道,“国后怎么样了?”
“这里不便细谈。”
羽秋刚要回答,窗内嘉敏问道:“羽秋,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裴谷!”裴谷自己报名,弯着身极恭敬地说,“小娘子请宽心!不必着急,更不必着恼。”
他那神态和语气的谦恭,都是以前所不曾有过的。不独身受者的嘉敏有异样的感觉,在羽秋更有妙悟,一直动**不定的一颗心,顿时觉得宁帖了。
这时的裴谷,已经奉召入殿,她也接踵而入,侍立在嘉敏旁边,一起听裴谷报告周后的病情。裴谷重病轻报,纯粹是为了安慰嘉敏,等退出来与羽秋密谈时,又是一样说法。
“国后只是拖日子了。”裴谷学着御医的口吻说,“冬至不出年外。一旦出了大事,如何应变?大妹子,你是怎么个看法?”
在羽秋的感觉中,刚才裴谷已俨然以未来的国后视嘉敏,既然如此,说话何须顾忌?不过,她很谨慎,知道当此紧要关头,必须多方面为嘉敏取得助力,而语言中最忌惹人反感,所以还是仔细考虑过了,方始答话。
“我不懂什么!当然一切都要看裴大哥的。”羽秋又说,“我原是宫里的人,虽然官家派了我来侍奉周小娘子,说起来还是该听裴大哥的分派。”
这几句话说得裴谷心中熨帖异常。“大妹子,你果然听我的话,少不得将来有你称心如意的日子。”他停了一下说,“不过,我的一番苦心,周小娘子也该知道。”
“早就知道了!何待你此刻来说?”
“噢!”裴谷很注意地问,“是怎样知道的?”
“一半是听我说的,一半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嗯,嗯!”裴谷又问,“她可有什么话提到我?”
“有的。”羽秋只拣好听的说,“她说你忠心能干,着实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她只恨不便过问政务,在官家面前还说不上话,不然,一定保荐你,请官家重用。”
于是裴谷夸功:第一,是将脉案中“骤遇拂逆”的字样消除;第二,将小公爷由黄保仪宫中移到友竹轩。就这两件事,裴谷自认为已替嘉敏铺好了正位中宫一条大路。
“裴大哥,我真要佩服你!到底比我们女流之辈来得强。”羽秋心诚悦服地说,“这一切,我回头就跟小娘子说,不能没你的大功。”
“不必,不必!”裴谷乱摇着双手,“办这等大事,全在心照不宣,反正只要你知道就好。眼前最要紧的一件事是,等我将小公爷送了来,你须帮着小娘子全力对付。小公爷越是片刻离不开他这位姨母,大事越容易成功。你可懂我的意思?”
“懂,懂!”
“我想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也懂。好了,我不能再耽搁了!”
等他站起身,羽秋又唤住他问:“裴大哥!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话,跟阿蛮可曾说过?”
“还没有说,不过一定也要告诉她。做这件大事,万万少不得她。”
“说得是!”羽秋完全放心了。
就在裴谷的这句话中,里应外合,拥立嘉敏为后的形势,便已确定了。羽秋的满怀郁闷,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却是患得患失、时喜时忧的心情。但不管怎么样,总有了可以措手着力之处,比起既不知消息如何,又不知可做些什么,坐困在愁城中的光景,强过万倍。
因此,当她送走了裴谷,出现在嘉敏面前时,神情便大不相同了。她眉目舒展,步履轻快,在华灯映照之下,脸上的喜气竟似春色,一时使得嘉敏惊异不止。
“怎么啦?羽秋!你看你,倒像是有人给你说媒,快做新娘子的神气。”
“是吗?”羽秋摸着脸笑,“做新娘子的,只怕不是我!”
“是谁啊?”
嘉敏声音有点冷,因而使羽秋有所警惕。这是件无大不大的大事,决不可出以轻佻的态度。
于是敛容答道:“是一句戏言,小娘子休当真。”
“我也知道你是开玩笑。”嘉敏问道,“到底你是什么事高兴?”
“我高兴的是,万一有变,我大致可以不负老夫人的付托!”
“噢,”嘉敏越发注意,“我母亲托付你什么?”
“这——”羽秋庄容答道:“我请小娘子暂且莫问,只求小娘子鉴我的忠心。”
“你的忠心是我早就知道了的,何待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