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小娘子既知我的忠心,就会谅解我有此时不便细说的苦衷。但望小娘子相信我!”
嘉敏不作声,只将她的话反复考虑着,终于突破思路上的障蔽而有所意会,随即心头一震。
“你不要白费心思!那、那是不可能的。”
这话让羽秋大吃一惊。“何以见得?”她急急地问。
羽秋松了一口气,也有些好笑,但亦因此而获得启示。“关键就在这里!”她说,“小娘子一定要做得像!事到如此,除非不出大事,一出,小娘子势成骑虎,只怕由不得自己。所以说来说去,不如及早准备,到时候就做得像了。”
“这要用心学!”嘉敏将头昂了起来,“你教我?”
“不敢说教!只能拿我所见过的,跟小娘子说一说。”
“好吧!你说,我听听,要怎么样才做得像?”
在没有做一个像样子的国后以前,嘉敏先要学做一个好姨母。
这倒不难。因为她自己只有十五岁,童心犹在,视七岁的仲寓只如弟弟,教他识字念诗,在她本身便觉得是一种极好的消遣。这一来,没有严厉的督责,没有望之令人生畏的“道貌”,有的是不厌其详的讲解,亲切的勉励和时时会有的笑声,自然就会使仲寓觉得她是一个好姨母。
赤子之心,最纯真不过。七岁的仲寓哪里会知道母亲与姨母之间,有着扭拧,难分难解?就在第二天一早,循例由保姆领着到瑶光殿去定省时,仲寓高高兴兴地说:“阿姨好!我一直要跟阿姨住。”
“阿姨?”周后诧异地问阿蛮,“我听错了吧?”
阿蛮不作声。这就不但答复了周后,而且表示有难以解释的苦衷。于是周后的脸色变了,气恼以外,似乎还有着为左右所出卖的伤心的表情。
可是她并未即刻发作,直到仲寓由保姆带走,方始命所有的宫女退出,只留下阿蛮有话说。
“那是谁的主意!”她的声音严厉,毫不掩饰她对阿蛮的不满,“黄保仪不至于不愿意带孩子吧?”
“与黄保仪无关。”阿蛮因为仲寓不在眼前,撒谎不怕当场被拆穿,便从容答道,“小公爷偶尔到友竹轩去玩,玩到高兴了,不肯再走,便随他住在那里。回头我关照羽秋,将小公爷骗回黄保仪那里就是了。”
这样一解释,周后倒觉得错怪了阿蛮,同时也觉得遭遇了一个难题。为孩子着想,既然仲寓愿意住在友竹轩,则嘉敏以姨母照料外甥,一定比黄保仪来得尽心,岂非适得其所?但仲寓与姨母投缘,却又成了羁绊嘉敏的一条绳子,也是自己要撵她回扬州的一重阻力。
想来想去又想到从厥而复苏以后,一直盘踞心中不去一个念头:嘉敏此来的真意何在?最使她忘不了的是嘉敏回答她的那句话:“娘叫我来的!”由此又触发了她一直想求得解答而不得其便的一大疑问,此时正好要阿蛮说个明白。
“阿蛮,”她说,“打你从扬州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好好跟我谈过我交付你的事,你到底拿我的话说清楚了没有?如果说清楚了,老夫人怎又会叫阿敏来看我?这里头一定出了差错。你说呢!”
她的话没有完,周后就气急了。“阿蛮,阿蛮!”她喘息着说,“你误了我的大事!不管你怎么说,人总归是来了!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张瞒着老夫人,老夫人决不会叫她再来的!”
“是我的错!”阿蛮委委屈屈地说,“可是,我又哪里想得到国后会有这场病?”
“唉!”周后长叹一声,转面向里,枕头上很快地湿了一片。
“国后千万宽心!”阿蛮劝她,“大事原不曾误,国后自己莫误了大事!”
周后仍然不答,也仍然不肯回面。阿蛮不辨她心中是何感觉,有些失望,有些伤心,也有些气愤。她也知道这句话说得太重了些,但不能不提这样的一个忠告。从古以来,善妒之后,往往落得个悲惨的下场,先害人、后害己,甚至害了国家。而周后之妒,及于骨肉,结果却只害了自己,真是最傻不过的事!
她希望周后能接纳她的忠告,放宽胸怀,去忧祛病。即令嘉敏进入后宫,位列妃嫔,而且深得爱宠,但是,国主不能不尊重她的地位,嘉敏更不敢有任何越礼的行为,国后仍然是一个有权威的国后!
“大事未误”,唯有她这样不纳谏劝,抵死不悟以胞妹为情敌的妒念之非,才是“自误大事”。二十年主仆的情分,阿蛮觉得自己的这句话,不能不说,却不能多说。因为话已说到头了,多说一句,反会减弱了原来那句话的力量。
阿蛮悄然站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一而再、再而三地确定了不可能得到任何回答时,方始叹一口无声的气,离开了病榻。
* * *
冬日的黄昏,西风劲急,气象萧索。阿蛮忽然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悲愤,不自觉地临风零涕了。
“哭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住了阿蛮的眼泪。回身看时,是羽秋在她面前。
“为什么?哭得这样子伤心?”
阿蛮不答她的话,一面拭一拭眼泪,一面环视周围。四周空庭寂寂、落木萧萧、暮霭沉沉,仿佛捉得出鬼来似的,心里便没有什么顾忌了。
“你来干什么?”
“想看看国后,也看看你!”
阿蛮定睛打量了她一番。“你倒像是无忧无虑,一点心事都没有!”她带着些羡慕的语气,“比我的运气好。”
“什么你我?你不就是我,我不就是你?”
这两句话,使得阿蛮的心头温暖了。“我倒没有想到,”她执着羽秋的手说,“你待我这样子地好。”
指的是周家。阿蛮三世旧主,休戚相关,一想到这上面,憬然有悟,庄容答道:“羽秋,我不如你!你看得比我深,比我远。我应该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