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总有那么两三回。”老者有着不胜向往的表情,“从未听说过有那么不忘故交的天子。就似平民百姓家好朋友往来似的,想起来就来,熟不拘礼,而且依旧是当年的称呼。”
“是当年的称呼?”张洎好奇地问,“怎么称法?”
“叫相公是称他的字号,叫夫人是嫂嫂。”
“真是布衣昆季之交!”
张洎赞叹着,还待往下说时,只听角门外有人喝道:“噤声!”
于是张洎缩住了口,蹑手蹑脚地走到角门边,凑眼到门缝上向外张望。只见寂寂长街已站满了锦衣禁军,大门西边,一位面貌精明的达官,率领着一班年轻子弟,衣冠肃立,正在候驾。张洎见过他,正就是那一人之下,“礼绝百僚”的宋朝宰相赵普。他春风满面,喜气洋洋,是正在交大运的当儿。
不久驾到。仪从的简略,出人意料之外,只不足十匹的马,前后卫护着一辆双驾的朱轮车,驶到相府门前,慢了下来。旁人还在错愕,以为只是大驾的前驱,而赵普已率领着他家的子弟,跪倒尘埃,俯伏在地,却又抬眼偷觑;只待车轮再转,驶入大门甬道,便要急急起身,走边门赶到大厅檐下,正式接驾。
哪知车轮竟静止不动了!接着车帷掀起,一名“亲从官”极迅捷地放下一张搁脚凳,从车内扶下来一位伟丈夫。他面色黔重,而又透出一脸的红光——张洎初次得见宋朝皇帝的真面目,心中不由得想到韩熙载当年奉使周朝,元宗问起朝中人物,他说:“赵都点检顾视不常,不可测度!”果然龙行虎步,气度不凡。
就这一转念间,门缝中已看不见皇帝和赵普,而门外仍在戒严。张泊欲归不得,只有静静等待。
在厅上,赵普夫妇双双以大礼谒见皇帝。但君臣之间,亦只此一跪拜之礼,除此以外,便仿佛仍旧是早年节度使与书记间的关系。皇帝熟不拘礼,赵普夫妇亦只如接待一位高年的长亲,在亲切殷勤的扶掖招呼中显出尊敬,绝无诚惶诚恐、局促拘束的窘态。
“这两日心烦。”皇帝懒懒地说,“孟昶的讣闻传到蜀中,影响民心,乱得更厉害了。则平,你倒筹划筹划看,是不是还要增兵?兵从哪里调?派什么人率领?还有军粮调度,亦是要紧的。”
“是!臣已着手筹划。”赵普答说,“不过以臣判断,曹彬力足以平乱,不须另外增兵。倘或不利,臣亦有准备,就近起关中之兵增援,总在年内,可以戡定全蜀。陛下请宽圣虑!”
“嗯,嗯!”皇帝点着头说:“曹彬是好的。带兵都像他那样有分寸,我便多醉几场也无妨。”
“就如今多醉几场也无妨。酒乃天之美禄,原是供养圣人的。”
“刚才经过廊下,我看有一坛兰陵酒放在那里。看外表倒像是陈酒。”
赵普还不知究竟,但也无须多想,立即答道:“臣斗胆留驾,尝一尝这坛兰陵酒。”说着,向他妻子使了一个眼色。
于是赵夫人悄悄退出,亲自去安排进奉皇帝的酒食——这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十次八次。当皇帝还是周世宗的同州节度使时,赵普亦在关中,常有往来。其后皇帝移镇宋州,表荐赵普为幕僚之首的“掌书记”,交往更见亲密。皇帝每每日暮时分,单骑到门,赵夫人为他煮酒炙肉,他吃到满脸通红,方始兴尽。有时酩酊大醉,便留宿在赵家;呕吐狼藉,亦总是赵夫人亲手收拾。所以皇帝自登大宝,对这位“嫂嫂”是另眼看待的。
去不多久,赵夫人忽又回厅,望着丈夫,脸起疑难不安之色。看样子是有话要说,而又碍着皇帝,不便启齿。这表情使得赵普亦觉不安,为了表示坦诚无隐,他催问着说:“何事不可对人言?当着陛下的面,有话尽管说。”
皇帝长厚简朴,十分体恤,随即接口:“总有些不便让我听见的话,你们私下谈家务去吧!”说着,连连挥手。
既然有此吩咐,赵普便躬身答一声:“遵旨。”退后数步,与他妻子避到廊下去密谈。
“那坛兰酒吃不得了。”赵夫人轻声说道,“里面是大半坛子的瓜子金。”
“呃,”赵普诧异,“这坛酒是哪里来的?”
“江南贡使送的,人还没有走。”
“叫什么名字?”
“叫张洎。”
“是他!”赵普微微顿足,“这坛酒怎么不收好,随便就放在廊下?真正岂有此理!”
“我也是这样子责备他们。据门官说,那坛酒因为里面有金子,极其沉重,原是抬上堂来请你过目的,不想官家驾到,匆匆回避,那酒坛就暂且摆下了。刚才开泥打酒,才知底蕴。”
“这件事闹僵了!”赵普沉吟了一会儿,面色开朗了,“也罢,你且去安排酒宴,最好能在窖里找一坛兰陵酒出来。”
“是!”赵夫人问道,“那有金子的酒如何?”
“派人看着,不准擅动。我自有区处。”
赵普处置得很高明。他回入厅内,将前后经过情形,不增不减,据实奏报,然后表示,打算将原物退回。
“这也不必。小邦之主,有什么馈赠,在你的身份,尽不妨收下。大大方方写封信道谢,反倒不伤国体。”
“是!臣遵旨办理,将这些瓜子金缴入‘封椿库’。”
“封椿库”是这年八月方始建立的一座内库,专门收贮讨平各地所俘获的财物金帛,年终国库岁计有余,亦归入此库封存,专备刀兵水旱的不时之需。赵普这样说法,当然是表示不敢受贿。可是他的操守,皇帝深知,便笑笑不答,意思是不必假撇清了!
赵普常有过当的言语或行为,好在一方面皇帝笃念旧情,总是不多计较;一方面他本人亦很机警,一错不会再错。这时候亦复如此,赵普住口不言,事情也就过去了。
等摆上酒来,奉皇帝上坐,赵普夫妇左右陪侍。皇帝善饮健谈,话亦很多,吃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只是举杯沉吟。于是赵普向妻子又使一个眼色,赵夫人便托故辞出。因为每到这般光景,就是皇帝有军国大计,要与赵普商量,赵夫人必须回避,并且告诫家人仆从,不准接近。片言只字的外泄,都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
“唉!”皇帝突然叹口气,“王全斌可恨!误我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