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一惊,不知道他所说的“大事”是什么,便只好泛泛地劝慰:“陛下请息怒。王全斌诚然有负委任,不过蜀中的局势,实在亦不足为虑,无非稍延班师的日期而已。”
“就因为他不能如期班师,才误了我的大事。”说着,皇帝从银盘中抓起一把杏仁,围着置酱醋的小碟子,一粒一粒分布,一共放下五粒。
赵普懂他的意思。这五粒杏仁,便是十国中现在的五国:北面一粒是北汉;南面一粒是南汉;东南方面的三粒,代表南唐、吴越、闽。
最后,皇帝在西面放下一粒,旋又移开,表示后蜀已灭。“早知如此,我应该向南面进兵。”皇帝皱着眉说,“刘鋹暴虐不仁,所作所为,天怒人怨,你总听余延业说过?”
余延业是南汉主刘鋹的一名内侍,投入宋朝,暴露了许多南汉宫闱的秘辛。大致暴虐荒**,兼而有之,赵普听余延业谈过,刘鋹宫中,光是宦官,就有七千;后宫有各色各样的女子,最得宠的一个来自波斯,赐名为“媚猪”。刘鋹为谀媚“媚猪”,用珍珠玳瑁装饰宫殿;入海采珠,深至水下五百尺,不知死了多少人;又以罪人斗虎斗象,并有剥皮剔骨,刀山剑树诸般苛刑,死状愈惨,刘鋹与“媚猪”愈乐。至于横征暴敛,就更不在话下了。
“我要救这一方的百姓!”皇帝又说,“无奈王全斌不能班师,蜀中反要增兵,一时顾不到南方。眼看那里的百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毫无办法!你说急人不急人?”
“陛下用心之仁厚,真可以化被万方。不过,以臣愚见,南汉、北汉,一时都还动他们不得。北汉弹丸之地,取之易如反掌,只是那一来就与契丹直接发生冲突,不如留存北汉,以为屏隔。”
“这话倒也不无道理。”皇帝问道,“南汉呢?如何动它不得?”
“南汉炎荒蛮瘴之地,取之不易。国力未充而劳师远征,臣期期以为不可。”
皇帝默然,脸上有怏怏之色,好久方始开口:“那么,照你说,等蜀中局势平定后,应该如何进取?”
问到这点,赵普便具戒心。因为刚受了江南的重礼,如果帮李煜说话,便是存着私心,不忠于国,但如率直建议伐江南,似乎又显得有意要避嫌疑,亦非谋国之忠。因此,他很谨慎地答道:“闽的情形,亦如南汉,犯不着花大气力去取这么一块小地方。至于吴越钱镠,始终恭顺,当然亦不宜轻言讨伐。”
“这么说,”皇帝将东面靠近碟子的一粒杏仁拿掉,“只有经营江南了。”
“是!”
“道理上是说不过去。”皇帝摇摇头,“南、北汉都不奉正朔。其余的都用我的年号,说起来是藩属,应该保护的。”
赵普不答。这是有意保持沉默,在暗中帮了李煜的忙。
“比起孟昶来,李煜还算是好的。可是,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学一学钱镠?如果他肯来见一见我,彼此推诚相与,岂不甚好?”
“是!”赵普答道,“江南现有贡使在此。臣将圣意,剀切宣谕就是。”
“你告诉江南的贡使,李煜不可倔强,自速其祸!”
“师黯,”赵普对张洎,以字相称,是特意笼络,“你是哪一天到的?”
“昨天方到。天晚了,未便叩谒。”
“噢,下榻何处?”
“住在班荆馆。”
“很好,班荆馆比较舒服。”赵普问道,“圣尊后怎么忽然去世了?”
“我亦是在路上才得到消息的,听说是中风不治。”
“朝中已派人吊唁去了。”赵普又说,“你国中有丧事,也有喜事。”
这是指圣尊后遗诏立嘉敏为后这件事。这也正是张洎此行的使命所在,便即从容不迫地答道:“这原是早有成议的。我国主遣我奉使上国,原就是要陈明此事,不想突生变故,圣尊后才有这样的遗言。”
“也罢!这是你国中之事,中朝不愿过问。”说到这里,赵普的脸上绷紧了,“中朝所关切的是,你们国主究有几许诚意?光是奉正朔,是不够的。”
“相公垂谕,惶恐之至。”张洎亦肃然答言,“我国主本应拜谒中朝,只为宫中连番变故,抽不得身。伏乞相公体谅。”
“我体谅无用。陛下对这件事颇为不悦,刚才临幸,还有严谕,要我告诉你,你国主不可自误!”
“是。若有可以输诚之道,请相公见示。”张洎又说,“或者我国主虽一时不能奉谒,遣派至亲为使,以表尊礼之忱。相公看,是否可行?”
“师黯!”赵普反问,“你以为这就是输诚吗?”
话中的分量很重,但说话的态度和语气,却只如熟朋友闲谈不相干之事。因而张洎也就追问一句:“依相公之意,非敝国国主朝谒,不足以示倾心之诚?”
“不是我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倚相公为股肱,言听计从。”张洎略略放低了声音说,“敝国国主深知相公具回天的鼎力,再三嘱我向相公致意。”他随口抓了一个李煜不能来汴梁的理由,“敝国国主少有怔忡之疾,最畏风涛,兼以星命之士一再戒劝,‘八字’不宜近水,是故更惮于跋涉。千乞相公斡旋,必不忘盛德。”
张洎说得很诚恳,然而却是失策。因为这话无异自泄底蕴,李煜是绝不会来朝的。赵普为人,城府极深,当时不动声色地答道:“烦你上复国主,说我尽力而为。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眼前或者没有烦恼,日久天长,时移世变,可就难说了。”
“是!”张洎趁机又说,“朝中如有何消息,还请相公关顾。”
“当然。”赵普已看透张洎不够老练,是属于所谓“小有才”的人物,因而将计就计地答道,“吴越钱镠,盐枭出身;南汉刘鋹,荒**暴虐;北汉刘钧结契丹为外援,为人昏庸。算来只有你们国主,风流文采,不愧江南俊秀,我实在很敬爱。凡能出力之处,无不尽心,不过,以我的地位,形迹太密,殊多未便。这一层障碍,师黯,你倒细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