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璀璨夺目的玉鼎金炉,大小一共二十多具,就其形制,各赐嘉名:或称“把子莲”,或称“三云凤”,或称“折腰狮子”,或称“小三神山”,或称“太古华鼎”。同时看炉鼎的质料式样,用紫檀、黄杨雕配底座,然后相度地位,摆得高下错落,各尽其妙。李煜这样整整忙了半个月,方始毕事。
当然还有其他的陈设,罗帷锦茵,式式讲究,都由嘉敏亲自指挥宫女检点陈设——却辜负了周夫人的苦心。看来几百抬的嫁妆,唯一的用处,只是炫耀后家之富了。
发嫁妆那天,金陵百姓,倾巷来观。大街两旁的观众,头一排箕踞,第二排弯腰,第三排兀立,第四排踮足,第五排垫椅,再后面就看不见了,只有升屋。
这才是看热闹。金吾不禁,妇女不避,扶老携小,叫爹喊娘,整个金陵城就像一锅水沸了似的。当然,好看的还有:国主特举亲迎之典,全副銮驾,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可是,那时净街闭户,全城戒严,只有门缝中悄悄偷窥。要讲热闹,却真不如看继后的嫁妆。
嫁妆的行列,从日出到正午,尚未过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十月小阳春,艳阳映照着金碧辉煌的器玩服用,越发显得富丽繁华。而就在大家目眩神迷之际,忽然“哗啦啦”一阵繁响,接着便是哭喊之声。
原来有一处朽败的房屋,屋顶上看热闹的人太多,不胜负荷,一下子坍了下来。金陵城内此乐极生悲的祸事,不下五六起之多,受伤的不算,送命的也有十来个人。在地方官看来,这是自取其咎,依旧严格执行早就公布的禁令:大婚喜期,连正日在内,前三后四,一共七天,不准民间办丧事。那些冤枉送命的,颇有富户,但有钱买不得身后风光,不能贴“殃榜”,不能请和尚念“倒头经”,更不能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地出丧,只能悄悄买口棺木成殓,等继后入居中宫以后再说。
在七十二对绛纱宫灯前后照耀之下,李煜用全副卤簿将嘉敏自安德宫亲迎到楼中。照古礼,这一天只有“成妻之仪”,除掉不用“交拜”礼而代之继后跪拜参见国主以外,此外的仪节都与民间无异。
参见大礼,在万寿殿举行。这是嘉敏的主张,一则表示不忘圣尊后的遗爱,再则讨取“万寿”这个好口彩。接下来归房坐床,交杯共食,便都在柔仪殿了。嘉敏像民间的新妇一样,也用“盖头”,所不同的是,并非一幅红罗,而是绣着龙飞凤舞花样的一方明黄软缎。
等羽秋和阿蛮双双扶她在七宝镶嵌的象牙**坐定,李煜已经有迫不及待的模样了——嘉敏的一颦一笑,他无不熟悉,就是不能想象她做了新娘子是怎样一副神态。所以此时他一伸手便要掀盖头,却为裴谷拦住了。
“官家,慢动手。”他急不择言地说,“先要坐床。”
于是男左女右,侧向而坐。黄保仪率领宫眷,盛妆而至,每人手中都持着一个朱红漆的藤篮,内盛金钱彩果,到得近前,抓起篮中之物,胡乱向帐顶扔了上去。这个名目就叫“撒帐”。
然后才是挑盖头。裴谷呈上一支用碧玉特制的秤杆,念一声:“称心如意!”李煜用玉秤一挑,嘉敏不由得就闭上了一眼,将脸避了开去,是畏光之故。
李煜仍旧不能如愿,无从细看嘉敏脸上的娇羞喜气。然而那个周夫人亲手为爱女所梳的盘龙髻,润滑青丝,满头珠翠,已令人目眩神迷了。
赞礼的裴谷又在高唱了:“国主国后,交杯欢饮。”
语声刚落,四名内侍抬上来一张紫檀条案,上面只有两只金漆木盏,注满了调得极淡的水酒,两只木盏用一条打了彩结的红绸子拴着。裴谷端起一盏,递给李煜,羽秋却牵着嘉敏的手,自己去取来木盏,与李煜互举一举,彼此一饮而尽。
等空盏放回条案,裴谷各执一只,注视着床下,战战兢兢地相度了好一会儿,方始脱手一掷,接着便听得满屋欢呼:“大吉!大吉!”
风俗如此,交杯酒饮毕,酒盏抛向床下,须一仰一合,方为大吉。此所以裴谷有那种如临深渊的神色——怕的是扔成两仰或两合,不甚吉利,那就大煞风景了。
大吉已卜,成妻之仪圆满告成。于是由黄保仪领头,贺喜告退。裴谷和羽秋、阿蛮,虽也随众行动,但退出殿外,都留在窗下,静悄悄地要听殿内说与什么。
“小妹,”李煜不改素日称呼,“我真不承望有今天这一天。”
“我不是!我常在摹想今天这一天。”嘉敏忽然笑了,“不过,这一天盼到了,感想反而不同。是很奇怪的想头。”
“说给我听听。”
嘉敏迟疑了一会儿,方始答说:“我觉得今天这一天好像在做梦,我好像不是我。”
“那么是谁呢?”
“我不知道。只觉得恍恍惚惚的,仿佛在云雾里似的。”
“这倒像——”李煜突然顿住。
“像什么?”
“像、像我听过的一个故事。”
“好啊!”嘉敏兴味盎然地,“一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讲给我听!”
“有家人家姓张,张家有女,小字倩娘——”
倩娘自幼为她父亲许婚于表兄王宙,成年以后,两相爱慕,苦于不得相见。而张家忽又悔婚,将女儿另许富室。倩娘迫于父命,不得不从,但中怀抑郁,竟而成病。王宙则在愤激之下,远游京师,上船那天晚上,灯下枯坐,只是在想倩娘。想到半夜,奇事来了!倩娘不速而至!
听到这里,嘉敏插嘴问道:“倩娘不是抑郁成病了吗?”
“你先别打岔,听我讲完。”李煜接着讲倩娘的踪迹,“当时王宙惊喜交集,决意带着她一起走。但是不能到京师,怕张家的人会去找他。两人商量的结果,远遁西蜀。在成都住了五年,而且生了两个儿子。离乡日久,倩娘想家想得很厉害,怀乡病是无药可医的——”
“只有一味药可医。”嘉敏又插嘴了,“‘当归’!”
“不错。”李煜笑了,“王宙带着妻儿,买舟东下。一到家乡,先向岳父去谢罪。岳家很诧异:‘倩娘病了五年!一直都没有下过床。什么夜半不速而至,同居成都五年,还生下两个儿子?不都是白日做梦的呓语吗?’”
“奇了,奇了!”嘉敏争辩似的问,“莫非鬼魅幻化成倩娘,来迷王宙?”
“王宙正就是这样一个想法。不过事虽变幻莫测,真相毕竟也容易明白。同居五年的倩妻,就在船上,接来一看,真假立刻分明。你说是不是呢?”
“怎么不是?除此一法,别无善策。是假倩娘就决不肯上张家!”嘉敏很关切地问,“倩娘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