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金陵,裴谷亲自来接。嘉敏入宫仍旧住在友竹轩,略略安置了行装,第一件事是朝见圣尊后。
圣尊后也在病中,虽能起床,却不出宫。因为稍为劳累,或者冒风感寒,就会气喘不止。加以心境拂逆,精神亦大不如前,见到嘉敏,感伤多于喜悦,叹息不止。
“唉!不过半年不见,出了多少想不到的事。你大姊的病都快复原了,忽然又反复。仲宣是她的**,偏偏就拿她的**夺了去。真不知是前世造下的什么孽,连菩萨都难庇佑。”圣尊后略停了一下问道,“你娘身子好?”
“多谢圣尊后惦着。”嘉敏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答道,“托圣尊后的福,倒还健旺,只是为了大姊的病,这一阵子急得睡不着。”
“天可怜见,让你大姊快好吧!不然不知道要拖累多少人!”
“一时的年灾月晦。请圣尊后也不必太着急,不然大姊心里不安。”
“是啊!为此,大家劝我不要去看你大姊,就因为她一向孝顺,看见我这样子,没的倒替她添了病。”
说到这里,圣尊后的气喘病又发作了。宫女们替她抹胸捶背,取药拿水,乱过一阵,扶入寝宫,嘉敏也就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友竹轩,只见阿蛮在那里等着,嘉敏行过了礼,顾不得叙路上的景况,便即问道:“国后可好些了?我看看她去。”
“好些了!”阿蛮慢条斯理地答说,“此刻刚服了药睡下。小娘子先请更衣休息。”
“好!你别走。等我换了衣服再细谈。”
就这时,阿蛮已背着嘉敏向羽秋递了一个眼色。因此羽秋将嘉敏送入卧室,趁她更衣的当儿,悄悄溜了出来,随着阿蛮到了僻静的角落去密谈。
“是谁的主意?”阿蛮一开口便是埋怨的语气,“将小娘子送了来干什么?”
羽秋心想,一到便有麻烦,得好好应付。因此,虽对她的态度有反感,仍旧很沉着地回答:“周家合族都说,应该派人来探病,还有一批清补的药,随后贡进来。这也是人情之常,有什么不妥?”
“太不妥了!”阿蛮黯然答道,“国后的病是心病,从小王子一死,精神竟有些错乱了,见不得不顺眼的东西、不顺眼的人。”
“她们到底是姊妹——”
“唯其是姊妹,心病更厉害。”阿蛮抢着说,“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
“是的。”羽秋不能不承认,“那么,你说怎么办呢?”
“只有瞒着国后,不让她们姊妹见面。”
“这……”羽秋想了好一会儿,没有善策,“小娘子面前怎么说法?
同胞姊妹,不容相见,换了你,心里会怎么想?”
“所以说,不来最好。”
“已经来了,莫非让她马上回去?”羽秋的声音渐渐高了。
“轻点,轻点!”阿蛮急忙警告,“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来商量一个办法。”
阿蛮是想好一个主意来的,此时不过要求羽秋如计而行。主要的是要使嘉敏相信,周后见不得亲人;一见亲人,情绪激动,不能自已,最是大忌。因此,圣尊后至今不曾到瑶光殿去探病,连国主亦绝少跟周后见面。如果让周后知道嘉敏已到,必然会想起娘家,思念慈母,于病体无益有害。
不见周后的面,嘉敏当然不能释怀,所以安排她到瑶光殿去探视一次是必不可少的。但只能在周后熟睡的时候,遥遥一望。
“路远迢迢地赶了来,探望亲人的病,就这么话都不能说一句!”羽秋问道,“换了你可能甘心?”
“羽秋,你好傻!”阿蛮平静地答说,“我们都是局外人,何苦动感情替局内人去设想。我们有过约定,合力维持大局,请你不要忘记。”
羽秋无话可说——她心里明白,如今又变成各为其主了。但如周后大限已到,终将一病不起,阿蛮亦会见风使帆,另打主意。那时很需要她的助力,不如此刻先卖个人情给她,为将来留个余地。
于是羽秋说道:“阿蛮,我们的约定,我自然没有忘记。不过大局是不是靠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就能够维持得住,实在大成疑问。谁叫我们俩好呢?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
“照我的话没有错。”阿蛮欣慰而自信,“错了你问我。”
“如果你错了,就该我来拿主意了!那时候你怎么说?”
“自然听你的。”
“好!”羽秋也是欣慰而自信地,“一言为定!”
“怎么?”嘉敏怫然不悦,“阿蛮怎么就悄悄走了?我不是让她等一会儿,等我换了衣服有话要问她吗?”
“是的!是我叫她走的。国后又在闹了,非她去,不然不能让国后安静下来。”
“闹?”嘉敏愕然,“闹什么?”
羽秋略作沉默,是一副黯然的表情,然后叹口气说:“唉!我刚才听阿蛮说了才知道,国后的病很麻烦。她为小王子忧伤过度,精神有些错乱,竟像是心疾。见不得孩子,见不得猫,尤其见不得亲人,见了就一定发作。病是发作一回重一回,唯有多多静养,才有逐渐康复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