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嘉敏不安地问,“见了我,不也要发病吗?”
“是!”羽秋轻轻地答说,“阿蛮刚才跟我商量的就是这件事。真正为难!”
嘉敏知道她们所感到为难的是什么了,默然半晌,无可奈何地说了句:“这样说,一时竟不能见面?”
“去看一看总不要紧。就别让国后知道,免得触动心境。”羽秋紧接着说,“等我再跟阿蛮去接头,看什么时候国后睡了,让她赶紧来通知,我陪小娘子到瑶光殿去一趟。”
嘉敏无奈,唯有默默听从。但就是这聊胜于无地看一眼,一时也还不能,等到傍晚没有消息,也没有人来探望,只有圣尊后送来的食物,大盘大碗,摆满一桌,嘉敏看着就饱了。
“多少吃一点。”羽秋劝她,“这不比在家,半夜里饿了,要汤要水很费事。”
“一点都吃不下。”嘉敏有着无可言喻的凄凉与委屈,“这算是什么?大老远跑了来,冰清鬼冷,没个人理。什么皇亲国戚?小户人家投亲访友,也还有些人情味!”说着便掉下泪来。
“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羽秋取块绫帕为她拭泪,“千万忍耐,人家不是有意冷落至亲。”
嘉敏的牢骚是因为一个人而发,默然半晌,到底忍不住问了出来:“官家呢?知道不知道我来了?”
“想必知道。”
既然如此,就再有一问:为何一无表示?这句话已到口边,到底又咽了回去。
羽秋当然猜得到她的心思,却不愿对她做何譬解,以当安慰。因为她觉得事在未定之天,情缘牵惹,形迹不谨,都该极力避免,所以提到这上头,以装糊涂为妙。
“裴谷呢?”嘉敏旁敲侧击地问,“只照了个面,就再不见他的影子了。”
“小娘子是有话要跟她说?”
“没有。”嘉敏言不由衷地回答。
于是羽秋又不作声了。她认为这话无须答复,裴谷有裴谷的职司,无缘无故到友竹轩来干什么?
“羽秋,”嘉敏突然问道,“我该不该写封信,让老管家带回去?”
“当然要的。”
“信该怎么写?”
这句话将羽秋问住了,细细想去,这封信很难着笔。照顾而叙,一定会让周夫人忧虑,如说到了尚未能见着周后,更不成话。
“我看暂时不写吧!根本无话可说。”
“老管家明后天就原船回去了,如果没有一封信带回,他怎么在老夫人面前交代?信还是要写的,好歹编几句吧!”
“你来编,我来写。”
于是羽秋在书斋中点上了灯,铺排纸笔,让嘉敏坐下来听她的意思编写。其中最费酌斟的是谈周后的病,只说思念爱子,忧虑过度,因而成疾,向来病去如抽丝,好得慢些,请堂上不必惦念。
信写到一半,阿蛮来了,来通知周后已经熟睡,如果嘉敏要去探望,正是时候。这一来,自是收拾未完之信,匆匆跟着阿蛮而去。
一进瑶光殿便闻见浓郁的药味。殿庭中灯火悄然,人来人往,但为怕惊醒周后,都蹑手蹑足的,如幢幢鬼影。见此光景,嘉敏的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等进入寝殿,阿蛮摇手示意,不让她走近床前,揭起一重罗帐,再揭起一重纱帐,容她遥望。
突然,喉头发痒,失声一号,嘉敏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同时,羽秋已挽着她的臂,半拖半拽地将她很快地扶到外边。
而屋中的周后已惊醒了,但听她有气无力地在问:“什么声音啊?”
“没有什么?”是阿蛮在回答,“值夜的人睡着了,在发魇!”
“什么时候了?”
“三更天。”
“不早了,你们都去睡吧!”
在窗外屏息静听的嘉敏,只觉得窗内传出来的语声,迷离虚幻,不像是听惯了大姊的声音,不由得挣一挣身子。而羽秋却拉得很紧,并且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就走。
“羽秋!”嘉敏小声央求,“让我进去!”
“不!”羽秋只答得一个字。很轻,但硬得像铁一样。
“你没有听见我大姊的声音,好好的,神志清楚得很嘛!”
“见了亲人就不清楚了。希望她一天好过一天,就别见她的面,见面替她添病。”
这句话很管用。嘉敏除了悲痛以外,再无一句话可说,由羽秋扶着,一脚高、一脚低走回友竹轩,颓然倒在**,只觉得内心有难以言宣的悲苦抑郁,眼眶一热,泪如泉涌,再也无法抑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