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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阿纳瑞斯(第3页)

“是我自己对共时理论有兴趣。”

“成熟一点儿,成熟一点儿,你该成熟一点儿了。你现在已经来到这里,我们在这里是研究物理学的,不是宗教学。忘掉那些神秘主义,成熟起来吧。你学伊奥语要多久?”

“我学习普拉维克语就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谢维克说。萨布尔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话语中那轻微的讽刺意味。

“我花了十旬的时间,就可以读懂托的《绪论》了。哦,该死,你需要一本学习资料,最好是这本。这里,等一下。”他在一个塞得满满的抽屉里翻找一阵,最后找出一本书。这本书样子很怪异,封皮是蓝色的,封面上也没有生命之环。书的标题是一些烫金字母,看样子是PoileaAfio-ite。这些字母没有任何意义,其中有些字母的字形也是谢维克所不知道的。谢维克盯着这本书看了看,然后从萨布尔手中接了过来,但没有打开它,就那样一直拿着。他一直都很想见识一下这样的东西——外星造物,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他想起了帕拉特给他看的那本书,那本关于数字的书。

“等你看得懂这个的时候再来找我。”萨布尔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道。

谢维克转身离去。萨布尔抬高了声音:“这些书只能你自己看!不是谁都可以看的。”

年轻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片刻之后,他很平静又带些挑衅地说道:“我不明白。”

“不要让别人看这些书!”

谢维克没有作答。

萨布尔又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听着,你现在是中央科学院的一名成员,一个物理学理事,跟我萨布尔共事。你信奉什么?特权即义务,是吧?”

“我要学习不得与他人分享的知识。”片刻踌躇之后,谢维克答道,把这句话说得跟一个逻辑学命题似的。

“如果你在街上发现了一包爆炸雷管,你会跟路过的每个孩子‘分享’这些雷管吗?那些书就跟炸药一样。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是的。”

“那就好。”萨布尔板着脸转过身去。他的表情不像是因为具体某事而发怒,倒更像是一种风土病的后遗症。谢维克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包“炸药”离开了,心里充满了强烈的反感和无尽的好奇。

他开始学习伊奥语,独自一人在46号房间学习。这一方面是因为萨布尔的警告,另一方面也因为,独自工作对他来说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跟周围那些人在有些方面是不同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意识到这种区别是非常痛苦的,因为在他什么也没有做,而且也没有能力去做什么的时候,他不能证明这种区别是正当的。对于这样的小孩来说,如果能有个值得信赖、充满爱意、本身也与众不同的大人在身边,那将是唯一的安慰;但是谢维克没有。他完完全全地信赖自己的父亲、深爱自己的父亲。不管谢维克是什么样子、不管他做什么,帕拉特都会认可他,对他的爱不会有丝毫动摇。但是,帕拉特身上没有这种让人痛苦的与众不同的特质。他跟其他人一样,跟所有那些非常合群的人一样。他深爱着谢维克,却没法告诉谢维克什么是自由,也没法让他知道,承认孤独本身就是对孤独的一种超越。

因此,谢维克早已习惯了这种内在的孤独。在公社的时候,他每天都要跟别人接触和交流,还有几个朋友陪伴,这种孤独由此得到些许缓解。在阿比内他没有朋友,而且因为他住的不是集体宿舍,所以也没有交到新的朋友。二十岁的他对自己的想法和怪异性格异常敏感,没办法做到开朗外向。他表现得十分孤僻冷淡,他的同学们感觉到他这种超脱是发自内心的,所以也没人尝试过要接近他。

他很快就喜欢上了独处一室的私密状态,继而尽情享受着这种完全的独立。他离开房间只是为了去食堂用餐,还有就是每天去街道上快走,这么做是为了让身上的肌肉放松,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锻炼。然后他就会回到46号房间,继续钻研伊奥语语法。每隔一两旬的时间,他要去做一次“旬末轮值”的公社劳动,不过一起干活的人都是陌生人,不像以前在小公社的时候大家彼此都很熟悉,所以从心理上来说,这为时几天的体力劳动并不能使他的隔绝状态,以及伊奥语的学习进程有所中断。

伊奥语语法很复杂,毫无逻辑,而且有很多固定用法,他从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一旦掌握了基本的词汇之后,学习进度就很快了,因为他懂得自己所阅读的内容;他理解这个领域,也理解那些术语。每次遇到难点时,他自己的直觉或者某个数学等式总能够引导他走出困境。这些难点并不全是他以前接触过的,因为托的《当代物理学绪论》根本不是什么入门手册。等到他磕磕绊绊地看到这本书中间部分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学伊奥语,而是在读物理学了;他由此理解了为什么萨布尔要让他从乌拉斯物理学家的著述着手。从任何角度来说,这些著述都远远领先于阿纳瑞斯,至少领先二十到三十年的时间。事实上,萨布尔本人关于因果物理的研究成果中最有见地的部分都是从伊奥语翻译过来的,不过这一点他并没有说明。

他继续潜心研究萨布尔给他的其他书籍,都是乌拉斯当代物理学的重要著作。他更加深居简出了。他从不参加学生协会的活动,也不参加其他协会或联合会的会议,在物理协会的会议上也总是昏昏欲睡。这些团体的会议是社会活动和社交的一种手段,在小公社里则是生活的一种基本方式,但在这座城市里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事情总有其他的人愿意去做,而且做得足够好。除了旬末轮值和宿舍及实验室例常的值班任务之外,谢维克的时间全归他自己支配。他经常忘了锻炼,有时候还忘了吃饭。不过,有一门课他从来没落过一次,那就是格瓦拉伯的频率及周期课程。

格瓦拉伯实在太老了,经常讲着讲着就跑题,有时候还唠叨个不停。来听她讲课的人很少,人也不是很固定。因此,她很快就记住了一个固定的听众——那个瘦瘦的大耳朵男孩儿。她开始只为他一个人讲课。那双明亮、坚定、睿智的眼睛迎着她的目光,让她保持冷静,将她唤醒。她的眼睛由此焕发了光彩,视力也得到了恢复。有时她会忽然情绪高涨,其他学生抬头看着她,或困惑或震惊,甚至还有些恐惧——假使他们还有那种机灵劲儿去感到恐惧的话。格瓦拉伯眼中的世界远远超出大多数人的理解范畴,令他们震惊不已。可那个有着明亮眼睛的男孩总是坚定地注视着她。在他的脸上她看到了自己曾拥有的那种喜悦。此前从未有人能与她分享她的奉献,她终其一生的全部奉献。现在,他接受了,也分享了。跨越五十年的鸿沟,他成了她的兄弟,成了她的救星。

在物理学办公室或食堂相遇时,他们通常会直接谈到物理学;但是赶上格瓦拉伯精神不济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没什么可聊的,因为这位老妇人跟这个年轻人一样害羞。“你吃得太少了。”她会这么说。他则报以微笑,耳朵也跟着变红了。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来到学院半年之后,谢维克交给萨布尔一份三页纸的论文,题目是《评阿特罗的无限延续假想》。十天后,萨布尔将论文还给了他,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道:“把它译成伊奥语。”

“我本来用的基本上都是伊奥语。”谢维克说,“因为我用了阿特罗的术语。我只要把初稿誊出来就可以了。做什么用呢?”

“做什么用?这样那个该死的投机主义者阿特罗就可以看到了!下旬第五天会来一艘飞船。”

“飞船?”

“乌拉斯的货船!”

谢维克这才知道,原来在这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之间往来的不只是石油、水银和书籍——比如他一直在看的这些书——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信件!信件!这些信件的收件人是那些资产者,那些在以不公权力为基础的政府统治之下的国民,那些不可避免地受他人剥削同时又剥削他人的人们——因为他们甘愿充当国家机器上的一个小零件。这些人跟自由人交流思想能本着互不侵犯、自觉自愿的原则吗?他们能够真正地认可平等的原则、致力于学术交流吗?还是仅仅为了居高临下支配他人、炫示自己的力量、取得控制权呢?现在真的要跟资产者交换信件了,这样的念头让他惊恐不已。不过,去发掘事实真相应该是很有意思的……

到阿比内的前半年时间里,他经受了无数新发现的冲击,由此很不情愿地认识到自己曾经是——也许现在仍然如此——多么天真幼稚。对于一个极富才智的年轻人来说,要承认这一点是相当不容易的。

最初的发现,也是到目前为止仍然最难接受的一个发现,就是他奉命去学习伊奥语,但却不能跟人分享自己所学。这样的情形他以前见所未见,令他非常困惑,到现在还是没能想明白。显然,他不跟别人分享自己所学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但从另一方面说,让别人知道他懂伊奥语,这又能有什么伤害呢?他们如果愿意也可以去学啊。自由应当是公开坦率,而不应当是遮遮掩掩的,而且自由总是值得付出一些风险的。再说了,他也没看出哪里会有风险。有一次他忽然想到,是萨布尔想将乌拉斯物理学的新发现保密——将其据为己有,借此凌驾于他的诸位阿纳瑞斯同事之上。这样的想法同谢维克的思维习惯格格不入,所以要让他清楚意识到这点很难。最后他终于想到了这一点,但却马上将它强压下去,似乎这真是一个非常龌龊的念头。

接下来就是那个单人房间,另一个让谢维克如坐针毡的问题。孩提时代,如果让你自己一个人睡,那意味着,你这个人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你让宿舍里的其他人烦到忍无可忍了。一个人独处相当于是一种耻辱。对于大人来说,单人房间给人最主要的联想就是性。每一幢宿舍楼里都会有很多单人间,想过**的一对男女可以用上一个晚上或者一旬,想用多久就用多久。一对男女结为夫妇后可以拥有一个双人房间;那些小镇子里没有现成的双人房间,这些人通常会在宿舍楼的一头搭出一个双人房间,这样的房间一个接着一个,宿舍楼后头就有了一长排鳞次栉比的低矮建筑,被称为“夫妻车队”。除了**的需要之外,没有理由不睡在集体宿舍里。你可以选择宿舍的大小,如果你不喜欢这间宿舍的室友,也可以搬到其他宿舍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场所:车间、实验室、工作室、机器房或是办公室;浴室你可以选择单间或是公共浴室;性隐私在哪里都能得到保证,也是为社会所接受的;这种隐私之外的其他隐私就没有必要了,都是多余的浪费的。如果让个人拥有自己的住宅和公寓,阿纳瑞斯的经济就无法满足这些建筑的建造、维护、取暖及照明需要。一个人如果生性不爱交际,那他只能远离社会,自己照顾自己。他完全有这样的自由。他可以随心所欲选择一处地方给自己建造房屋(不过,假使他破坏了一处好景致,或是占用了一点点的农田,他就会处于重压之下,邻居们会强迫他搬到别处去)。在阿纳瑞斯一些比较古老的公社外围,有许多的独居者和隐士,他们声称自己并非这社会的一分子。不过,多数人认为团结是人的权利也是义务。对于他们来说,隐私只有在有作用的时候才是有价值的。

学院食堂晚餐时总会有一道甜点。谢维克非常喜欢吃,每次都会把最后剩下的甜点打扫干净。可是他的良知,他那关于有机社会的良知,却消化不良了。从阿比内到极远地区的每一个食堂里都能吃到同样的东西吗?每一个人都能有自己的那一份食物吗?食物是均分的吗?一直以来他听说的、所到之处所见到的确实都是这样。当然会有地区差异: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特有的食物,有些东西会短缺,有些又会有盈余,特殊情况下——比如在野外作业营地里——只能将就,厨师也有好有坏。事实上,虽然社会的大框架是一致的,其中的细节却有着无尽的变数。不过,厨师再能干,没有原料也是做不出甜点来的。多数食堂一旬当中只能供应一两次甜点,这里则是每晚都有。为什么?难道中央科学院里的人高人一等吗?

谢维克没有拿这些问题去问别人。对于多数阿纳瑞斯人来说,社会良知、其他人的看法,是他们行为最强大的精神驱动力,不过这种驱动力在他身上相对要弱那么一点点。他的许多问题都是别人所不能理解的,所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默默地去解决。于是,他尝试自己来处理这些问题。从某种意义来看,对他来说,这些问题比物理学上的问题还要难。他没有去问别人的意见,只是以后也不再吃食堂里的甜点了。

不过,他并没有搬到集体宿舍去住。他将自己道德上的不安同现实的好处进行了某种权衡,发现后者分量更重。他在那间单人间里能更好地工作。这个工作很值得去做,他做得也很好。从根本上来说,这个工作对他的社会是有用处的。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责任,他现在享有这种特权也就无可厚非了。

于是他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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