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了,走路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他不参加体力劳动,没有职业变化,也没有社交及**。这些对他而言都不是欠缺,只意味着自由。他是一个自由的人: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做事情,想做多久就做多久。他就是这么做的,就这么一直不停地工作,并乐在其中。
他随时记录下自己的各种假想,正是这些假想最后发展成一套完整的共时理论。这时他又开始觉得这不过是个小目标;他已经有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如果可以的话,他要得出一个关于时间的综合理论。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锁在了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处于一大片空旷原野的正中央:如果他能想到办法出去,外头就是清晰的路径。这种直觉日渐困扰着他。在那年的秋天和冬天,他逐渐地偏离了原有的睡眠习惯。夜里睡两个小时,白天抽时间再睡两个小时,对他来说就足够了,而且现在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沉沉入眠,而只是浅睡辄止,即使睡觉也保持某种半清醒的状态,无时无刻不在做梦。他的梦境都很清晰生动,做梦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在梦中,他看到时间在倒退,一条河往源头倒流。他的左手和右手同时抓住两个时刻;他把双手分开,看到那两个时刻也分开了,就像裂开的肥皂泡,他微笑起来。他起床,匆匆写下之前思索了几天一直没能想出来的那个数学表达式,其实人并没有真正地清醒。他看到空间朝自己不停地收缩,就像一个球被压扁时不停地挤压中间的空隙,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然后他惊醒过来,想要大叫救命,声音却被堵在了嗓子里。于是他只好在沉默中挣扎,努力摆脱这样一个念头:自身的存在是永恒的空虚。
这位长者递给他一本书:一本薄薄的书,绿色封皮,封面上印着生命之环。他接过来,看了看标题:《评阿特罗的无限延续假想》。里面是他那篇论文、阿特罗的感谢及辩驳以及他对此的回应。内容全部被译为普拉维克语,由阿比内的PDC出版社出版。署名是:萨布尔、谢维克。
萨布尔探头过来看着谢维克手里的书,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开心地说道:“我们把阿特罗击垮了,彻底击垮了,这个该死的投机分子!现在让他们自己去解释这个‘不够缜密的轻率结论’吧!”萨布尔对伊尤尤恩大学的《物理学评论》含恨已久,后者曾经对他的理论成果下了“观念偏狭、幼稚、不严密,处处都体现着奥多主义教条的影响”的评语。
“现在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观念偏狭!”他咧开嘴笑着说道。跟他认识了将近一年,谢维克想不起来之前还有什么时候见过他的笑脸。
谢维克走到屋子另一头,将一把长椅上的一摞纸拿开,给自己腾地方坐下来;物理办公室一共有两间屋子,理所应当是公用的,可是萨布尔却在这后一间屋子里乱糟糟地堆满了他自己要用的各种资料,几乎没有给别人留任何的空间。谢维克低头看了看还拿在他手里的那本书,又看了看窗外,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他的气色看上去也不好,还显得很紧张;不过在萨布尔面前他从未有过胆怯或是局促,他在自己没兴趣去了解的人面前向来如此。“我不知道您在翻译这个。”他说。
“不只是翻译,还有编辑。我对不尽完善之处做了润色,还把你遗漏掉的一些衔接之处补上了,等等。花了好几旬的时间哩。你应当为此自豪,在很大程度上,你的观点是最后成书的基础。”
这本书中的观点完全是谢维克和阿特罗两个人的。
“是的。”谢维克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会儿之后说道:“我想将这个学期写的关于可逆性的论文发表。应该让阿特罗看看,他会有兴趣的,他现在还在因果律问题上头困着。”
“发表?在哪里?”
“用伊奥语,我是说在乌拉斯发表。寄给阿特罗,就像这篇论文一样,他会拿到那边某份期刊上发表的。”
“可这本书我们就是这么做的。这本书上所有的内容,除了我的反驳之外,都在《伊尤尤恩大学评论》上发表过——在我们这里发表之前。”
“这种事我无法阻止,可是为什么你要认为是我急着要将它出版呢?你认为PDC的每一个人都赞同我们像现在这样跟乌拉斯交流观点,是吧?防卫协会坚持认为,通过那些货船运出这个星球的每一个文字都应当由PDC认可的专家来审核。除此之外,那些没法跟乌拉斯沟通的外省物理学家,你以为他们都不会嫉妒我们吗?有的是人在虎视眈眈,巴不得我们走错路。如果我们被抓住了,那么我们就会失去乌拉斯货船这个邮件往来的通道。你现在明白了吗?”
“学院是如何优先得到这个权利的呢?”
“十年前,派格弗尔入选了PDC。”派格弗尔曾经是一位很有声望的物理学家。“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谨小慎微,让这个权利得以保留。明白?”
谢维克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阿特罗也不想看你的那个东西。好几旬之前,我就看了那篇论文,后来又还给了你。你把时间浪费在格瓦拉伯痴迷的这些错误理论上,打算到什么时候才罢手呢?她已经在这上头浪费了自己的一生,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那你也会变成一个白痴。当然,这是你不可剥夺的权利。不过,你可不要把我当成一个白痴。”
“那么,如果我拿这篇论文去投稿,就在我们本地,用普拉维克语投稿,又会怎样呢?”
“浪费时间。”
谢维克耐着性子微微地点了下头。他站起身来,身体还是那样的纤长、瘦骨嶙峋。他站了一会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炫目的冬日阳光照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现在梳到脑后扎成了一个辫子——和他沉静的面庞。他走到写字台边上,从那一小摞新书中拿了一本。“我想寄一本给弥迪斯。”他说。
“你想拿多少本都可以。听着,如果你认为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所做的一切,那就把论文拿去投稿。不需要经过批准!你知道,这里不分什么等级!我不能阻止你。我所能做的只是给你提出建议。”
“你是媒体协会物理学稿件的审稿人。”谢维克说,“我认为现在就问问你的意见,可以节省大家的时间。”
他的口气很柔和,却毫无妥协之意;因为他并没有打算要胜人一筹,所以也不用向别人屈服。
“节省时间,什么意思?”萨布尔怒冲冲地说道。不过,萨布尔也是一位奥多主义者:他扭动着身子,似乎正在遭受自身虚伪的折磨。他把身子转过去,又转回来对着谢维克,然后恶狠狠地开了口,声音都因为愤怒而更加嘶哑:“去吧!去投那份该死的东西吧!我将宣布我的能力不足以对它进行审核,会让他们找格瓦拉伯来审稿。她是共时理论的专家,我不是。狂热的神秘主义者!宇宙是一把巨大的竖琴,通过振动出现复又消失!顺便问一句,那它会弹出什么音调来呢?我想应该是《数字和谐组曲》中的某一节吧?事实就是,我没有能力——换句话说,是不愿意——为PDC或出版社审核那些知识大便!”
他继续站立片刻,见萨布尔并未作答,于是跟对方道了再见,离开了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赢得了一场战斗,很轻松,而且也没有明显地冒犯对方。不过,终归还是冒犯了。
正如弥迪斯所预见的,他成了“萨布尔的人”。萨布尔多年前便已不再是一位真正的物理学家,他的声望是建立在剽窃他人观点的基础之上的。比如这次,进行思考的是谢维克,荣耀则归萨布尔所有。
这样的情形从道义上来说显然是难以忍受的,谢维克可以进行公开的抨击,也可以拂袖而去。只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需要萨布尔,想要发表自己写的东西,想要把它们寄给能理解它们的那些人,乌拉斯的那些物理学家;他需要他们的观点、他们的批评、他们的合作。
于是他们讨价还价,他和萨布尔,像投机者一样讨价还价。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交易。你给我这个,我就给你那个。你拒绝我,我也拒绝你。成交吗?成交!谢维克的事业,就跟他所处的这个社会一样,依赖于一份契约的存续,这份契约从根本上来说是一份利益合同,只是没人这么承认。不是那种互助团结的关系,而是一种相互剥削的关系;不是有机的,而是机械的。如果一样事物从根本上来说是机能紊乱的,那么它还能真正发挥作用吗?
可我想要的只是完成这项工作,谢维克在心里为自己辩护。这是一个多风的午后,天阴沉沉的,他正沿着林荫路往宿舍楼院子走去。这是我的职责、我的乐趣,是我整个人生的意义所在。我所共事的这个人争强好胜,统治欲很强,是一个投机分子,不过我无法改变这一切;如果我想要工作,就必须跟他共事。
他想到了弥迪斯和她的警告,想到了北景学院以及他临走前夜的那次聚会。现在看来,那些似乎都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那些时光是那么天真、平静、无忧无虑,他想起来就会淌下恋旧的泪水。他从生命科学院大楼的门廊下走过时,身边经过的一个女孩儿侧眼看了看他。他觉得她很像那个女孩儿——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那个聚会时吃了好多炸面圈的短发女孩儿,于是停下脚步,回过身去,可是女孩儿已经拐过去了。不管怎样,眼前这个女孩儿可是一头长发的。过去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从门廊下走出来,迎着风。风中稀疏地夹杂着几缕细雨,等雨水最终落下时就更稀疏了。这是一个干燥的世界,干燥、阴沉、充满敌意。“敌意!”谢维克用伊奥语大声说道。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伊奥语;听起来怪怪的。雨水打在他脸上,就像沙子一样,这是充满了敌意的雨水。他最初是嗓子疼,后来头也疼得很厉害。他回到46号房间,躺到**——床跟门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平常要远得多。他在发抖,浑身不由自主地打战。他拉过那条橙色毯子裹住身子,整个人蜷成一团,努力地想让自己睡着,可是他仍在不停地打战,因为从他身体的四面八方,那些微小原子在不停地撞击着他,随着温度的升高,撞击力也越来越大。
“退烧药。”
“有什么作用呢?”
“把你的热度降下来。”
“我不需要。”
助理医师耸了耸肩。“随便。”她说,然后就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