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格拉哈姆道。
“不要在这里提问,否则你会卷入一场争论。”浅野道。
“那我们走吧。”格拉哈姆说,“我想多了解一些。”
当他和他的同伴挤过在这些声音下面的兴奋的人群,走向出口时,格拉哈姆更清楚地想象出这个房间的比例和特征。总之,无论大小,在那个巨大的空间里,肯定有近千个这样的机器大喊大叫,每台机器前面都聚集着一群激动的人在听,其中大部分都是穿着蓝色帆布衣服的男人。机器大小不一,有小八卦机从奇怪的角落里发出机械的嘲讽,还有高达五十英尺的巨型说话机,在格拉哈姆的头顶上方头一次发出嘘声。
这个地方异常拥挤,因为公众对巴黎的事态发展有着强烈的兴趣。显然,这场斗争比奥斯特罗所表现的要野蛮得多。所有的机器都在谈论这个话题,人们不断重复着诸如“警察乱用私刑”“女人被活活烧死”“福吉·布吉”之类的话,让这个巨大蜂箱嗡嗡作响。“可是主君会允许这种事吗?”他旁边的一个人问,“主君已经开始统治了吗?”
主君已经开始统治了吗?他离开那地方以后,说话机的叫喊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在他的耳边回响:“呜呜,呜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主君已经开始统治了吗?”
他们一走到外面的公路上,他就开始仔细地向浅野询问巴黎斗争的性质:“解除武装!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这到底是怎么了?”
浅野似乎只是急着向他保证“一切都好”。
“可是这些暴行!”
“要吃煎蛋卷就得打破鸡蛋。”浅野说,“那些只是粗人。只代表城市的一部分。其余地方都很好。巴黎的工人是世界上最野蛮的,而我们雇用的那些工人除外。”
“什么!伦敦人?”
“不,是日本人。必须让他们守规矩。”
“可是他们活活把女人烧死了!”
“都要怪公社!”浅野说,“他们会抢走你的财产。他们将废除财产,把世界交给暴民去统治。你是主君,世界是你的。但这里不会有公社。这里不需要黑人警察。”
“一切都考虑到了。黑人都是从他们那里来的,那些黑人说法语,属于数个塞内加尔兵团,来自尼日尔和廷巴克图。”
“兵团?”格拉哈姆说,“我以为只有一个……”
“不。”浅野道,瞥了他一眼,“不止一个。”
格拉哈姆感到很无助。
“真想不到。”他开始说,又突然停了口。他突然离题,打听起了说话机。在大多数情况下,在场的人都穿得很破烂,而且,格拉哈姆了解到,有钱的阶层居住在城市里较为舒适的私人公寓中,那里都装有说话机,只要拉动一根杠杆,机器就会说话。在公寓的房客,他们可以把说话机和自己喜欢的任何大新闻集团的电缆连接起来。他知道这件事后不久,便问他的公寓里为什么没有说话机。浅野盯着他看。“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一定是奥斯特罗把它们搬走了。”
格拉哈姆盯着。“为什么?”他喊道。
“也许他认为你会生气。”浅野道。
“我一回去,就要看到说话机。”过了一会儿格拉哈姆说。
他发现自己很难理解这个新闻室和饭厅并不是主要的中心场所,这样的场所几乎在全城到处都有。但是,在这次夜间的探险中,他去了新的区域,听到了奥斯特罗大人的机器发出的那种奇特的叫声:“呜呜,呜呜!”还听到了那台说话机的对手尖声尖气说“哈哈哈,哈哈哈”。
这会儿,他走进一家育婴室,城市里到处都是育婴室。先乘电梯,再穿过一座横跨餐厅的玻璃桥,最后走过略微向上倾斜的公路。要进入这个地方的第一部分,必须在浅野的指示下,签字表示自己有偿债能力。一个穿着金扣紫袍的人立即来接待他们,而金扣正是行医人的徽章。他从这个人的态度上看出,自己的身份已经公开,于是毫无保留地询问这个地方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布局。
过道里铺着垫子,走在上面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就是为了消除脚步声,而两边都是窄窄的小门,这里的大小和布局都让人联想起维多利亚时代的监狱。但是,每扇门的上部都是由一种绿色透明物质制成的,当他醒来的时候,就是被这些东西围起来的。在每扇门里面,都有一个小婴儿躺在一个铺着棉絮的小**。精心设计的仪器控制着室内空气,只要稍稍偏离最适宜的温度和湿度,中央办公室就会响起警铃声。这样的托儿所系统几乎完全消除了旧世界的护理风险。接待员让格拉哈姆注意奶妈。奶妈其实是机器人,但它们的手臂、肩膀和胸部都异常逼真,关节和肌肤纹理也栩栩如生,但皮肤下面只是黄铜三脚架,脸上只是一个扁平的圆盘,印着妈妈们可能感兴趣的广告。
那天晚上格拉哈姆遇到的所有奇怪的事情中,没有一件比这个地方更使他的思维习惯感到不安了。看到这些粉红色的小婴孩,他们晃动着虚弱的四肢,没有拥抱,没有爱抚,就这样孤零零地留在那里,他感到十分厌恶。接待他们的那个医生则有不同的意见。他的统计数据毫无疑问地表明,在维多利亚时代,生命中最危险的阶段就是在母亲的怀抱里,因此导致的人类死亡率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另一方面,这家育婴公司,即国际育婴联合企业,照顾过的数百万名婴儿中,婴儿死亡事件还不到百分之一点五。但哪怕有这些数字做支持,格拉哈姆仍然抱有很大的偏见。
不久,在一条过道上,他们遇到一对年轻夫妇,他们穿着常见蓝色的帆布衣服,透过透明的玻璃窥视着,歇斯底里地嘲笑着他们第一个孩子的光头。格拉哈姆的表情一定流露出他在打量他们,因为他们不再笑,显得很窘迫。但是这个小插曲使他突然意识到他的思维习惯和新时代的方式之间的鸿沟。他继续向爬行室和幼儿园走去,心里既困惑又苦恼。他发现长长的游戏室里竟然没人!现代的孩子们至少晚上还在睡觉。在他们走过这些地方的时候,小个子侍从官指出了这些玩具都有什么作用,还说它们都是由能力卓绝又多愁善感的弗罗贝尔设计的。这里有护士,但大部分工作都是由会唱歌、跳舞和哄抱孩子的机器完成的。
格拉哈姆在许多问题上仍不清楚。“可是,孤儿也太多了吧。”他困惑地说,又回到了最初的误解,然后,他想到那些孩子并不是孤儿。
他们一离开育婴室,他就开始说起那些婴儿在婴儿箱里时给他带来的恐惧。“现在都没有母亲这个概念了吗?”他说,“这是一句空话吗?这当然是一种本能。这也太不自然了……简直令人讨厌。”
“我们要沿着这里去舞厅。”浅野回答说,“那里肯定很拥挤。尽管政治动**不安,舞厅里还是会人满为患。妇女们对政治不太感兴趣,只有为数不多的女人关心政治。你会看到母亲们,伦敦大多数年轻女性都生过孩子。对那个阶层而言,有孩子被认为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这是活泼有生气的证明。很少有中产阶级拥有一个以上的孩子。而在劳务公司就不一样了。至于母亲!她们仍然为孩子们感到无比自豪。她们经常来这里看自己的孩子。”
“那你的意思是,世界上的人口……”
“减少了?是的。但劳务公司旗下的员工除外。他们太鲁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