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突然响起,空气似乎也在跳舞,他们沿着一条迂回的路走了下去,一群快乐的人聚集在一起,欢快的哭喊声和笑声此起彼伏。他看到人们留着卷发、戴着花环,弥漫着一股得意扬扬和快乐的气氛。
“世界已经改变了,你会看到的。”浅野微微地笑着说,“一会儿你就会看到新时代的母亲。这边走。我们很快就会在那儿再见到她们的。”
他们乘快速电梯上升到一定的高度,然后转乘一架速度较慢的电梯。当他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音乐声渐渐变大,直到音乐变得很近,听来十分美妙动听,而且,他们能看到无数双脚跳着复杂的舞步。他们在一个旋转门那儿付了钱,便来到那宽阔的长廊上,俯瞰跳舞的地方,一览那声光的迷人之处。
“你看到的那些小孩子的父母,都在这里。”浅野说。
跳舞大厅没有神像厅装饰得那么华丽,但就其规模而言,它是格拉哈姆见过的最大的地方。支撑着长廊的美丽白皙的四肢再次使他想起了修复了的宏伟的雕塑;他们扭动着,很吸引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充满整个地方的音乐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整个宽敞明亮的地板上挤满了一对对跳舞的人。“看看她们。”小个子侍从官说,“看看她们表现出了多少母性。”
他们所站的走廊沿一个大屏风的上边缘延伸,这个大屏风连接着外面的一个大厅和舞厅,大厅内有宽阔的拱门,从拱门可以看到忙碌的城市道路。在外面的大厅里,有一大群衣着不那么光鲜的人,人数几乎和里面跳舞的人一样多,其中绝大多数人都穿着劳务公司的蓝色制服,格拉哈姆现在对这种衣服已经非常熟悉了。他们太穷了,过不了十字转门去参加节日,却无法避开那诱人的声音。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腾出空地,一边跳舞,一边挥舞着他们的破衣服。有些人一边跳舞一边大喊大叫,格拉哈姆听不懂其中的笑话和奇怪的典故。有一次,有人用口哨吹起了革命歌曲的副歌,但似乎这首歌的开头很快就被压制住了。角落里很暗,格拉哈姆看不见。他又转向大厅。在女像柱的上方是大理石半身像,这些人在那个时代被尊为伟大的道德解放者和先驱者;尽管格拉哈姆认出了格兰特·艾伦、勒·加里安、尼采、雪莱和古德温,但大多数名字对格拉哈姆来说是陌生的。巨大的黑色装饰和动人的情感加强了巨大铭文的效果,而舞池的上端都是铭文,表示“苏醒日节”正在进行中。
“除了那些拒绝回去的劳动者,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因此而休假或不工作。”浅野说,“这些人总想着过假期。”
格拉哈姆走到护墙前,俯身站着,低头看着跳舞的人们。除了两三对在远处窃窃私语的情侣,他和他的向导独享这条走廊。他闻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充满了活力。下面的男男女女都穿着轻便的衣服,**着手臂,脖子**在外,这座城市通常都是这么温暖。男人们的头发常常是一团柔弱的卷发,下巴总是刮得光光的,许多人的脸颊都涨得通红。许多女人都很漂亮,而且都穿得很妖艳。当他们从下面轻快地移动过去,他看到一张张欣喜若狂的脸,因为快活而半闭着眼睛。
“这些都是什么人?”他突然问道。
“工人,而且是很富裕的工人。也就是所谓的中产阶级。做小买卖的独立商人早已消失,但仍有上百种商店老板、经理和工程师。当然今晚是假日,城里所有的舞厅都会很拥挤,所有做礼拜的地方也会很拥挤。”
“那这些女人呢?”
“也一样。现在女性有上千种工作可做。你们那个时代只是女性独立工作的开端。现在大多数妇女都独立了。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结了婚,有很多方法可以签订合同,如此一来,她们就有了更多的钱,可以去享受生活。”
“我明白了。”格拉哈姆看着那一张张涨红的脸,看着那一晃一晃的动作,心里还在想着婴孩那粉红色无助的四肢。“这些女人都是母亲。”
“大多数都是。”
“这些事情我看得越多,就越觉得你们的问题复杂。例如,眼前的情况对我而言是个意外。从巴黎传来的消息也叫我吃惊。”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话了:
“这些女人都是母亲。我想,不久我就会采取现代人看待事物的方式。我有个习惯,那就是老想着自己,想必这些习惯是建立在需求之上的,而这些需求已经过去了。当然,在我们那个时代,妇女不仅应该生儿育女,而且应该爱护孩子们,献身于孩子们,教育他们,母亲要对孩子进行道德和精神教育。也有女人不生孩子。我承认,有相当一部分人就不生孩子。如今她们就像蝴蝶,不需要照顾孩子。我明白了!母亲只是一种理想典范:具有严肃耐心和沉默安静的特点,她们是家庭主妇、母亲,是男人的创造者,爱她们是一种崇拜……”
他停了下来,重复道:“一种崇拜。”
“理想随着需要的改变而改变。”小个子侍从官说。
格拉哈姆突然从沉思中醒来,浅野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格拉哈姆的心思又回到手边的事情上。
“我当然认为这是完全合理的。克制、清醒、成熟的思想、无私的行为,是野蛮状态和危险生活的必需品。不屈不挠是人类对征服不了的大自然的赞颂。但是人类已经征服了自然,政治事务把控在使用黑人警察的大人物手里,生活是快乐的。”
他又看了看那些跳舞的人。“快乐。”他说。
“有时他们也会累。”小个子侍从官沉思着说。
“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在下面,我应该是最年长的人。在我自己的时代,我应该已经到中年了。”
“他们很年轻。这个阶层很少有上了年纪的人还在工作城市里居住。”
“为什么?”
“老年人的生活不像以前那么愉快了,除非他们有钱雇情人和帮手。我们有一个机构叫安乐死。”
“安乐死?!”格拉哈姆说,“让人轻轻松松死去吗?”
“让人轻轻松松死去。这是最后的乐趣。安乐死公司做得很好。人们会支付一大笔费用,毕竟安乐死可是很贵的,然后就去逍遥城快活,回来时一贫如洗,而且疲惫不堪。”
“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理解。”格拉哈姆停了一下说,“但我明白这一切的逻辑。我们愤怒的美德和刻薄的约束是危险和不安全的后果。禁欲主义者、清教徒,甚至在我那个时代,都是正在消失的类型。从前,人保护自己免受痛苦,现在人渴望快乐。这就是区别所在。到目前为止,文明为富人把痛苦和危险驱赶得远远的。现在只有富有的人才重要。我已经睡了两百年了。”
他们在栏杆上斜靠了一会儿,注视着人们跳着复杂的舞步。这样的情景真的很美。
“老天!”格拉哈姆突然说,“我宁愿做一个冻僵在雪地里的受伤哨兵,也不愿做一个化得花里胡哨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