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地里,人们可能会有不同的想法。”浅野说。
“我还处在未开化的阶段。”格拉哈姆说,他没有听浅野的话,“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很原始,我就像是来自旧石器时代。他们的愤怒、恐惧和怨恨都被封闭起来了,一生的习惯使他们快乐、轻松和愉快。你必须忍受我这个来自19世纪的人的震惊和厌恶。你说这些人是熟练工人。当他们跳舞的时候,别的人则在战斗,为了保卫这个世界,人们在巴黎垂死斗争,好让他们跳舞。”
浅野微微笑了。“就这一点而言,伦敦人正在走向死亡。”他说。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
“他们睡在哪儿?”格拉哈姆问道。
“上面和下面都有一些错综复杂的街区。”
“他们在哪儿工作?这里是他们的家庭生活。”
“今天晚上没什么人干活儿。一半的工人要么在罢工,要么就是在备战。这些人中有一半在度假。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工作场所看看。”
格拉哈姆看了一会儿跳舞的人,然后突然转过身去。“我想看看工人们。这些我已经看够了。”他说。
浅野领路沿长廊穿过舞厅。不久,他们来到了一条横向通道,这里的空气更新鲜,也比较冷。
他们走过时浅野瞥了一眼这段长廊,然后停了下来,又走回去,微笑着转向格拉哈姆。“陛下,至少这里对你来说是熟悉的。”他说,“可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走吧!”
他领着格拉哈姆沿一条封闭的通道往前走,这条通道不久就变冷了。他们脚下的颤动表明这是一座桥。他们走进一个圆形的走廊,走廊上有玻璃罩子,隔绝外面的风吹雨打,他们就这样来到了一个圆形的房间,格拉哈姆觉得这里很熟悉,却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里。这里有一个梯子,这还是他苏醒过来后第一次见到梯子,然后,他们顺着梯子爬到一个又高又黑又冷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几乎垂直的梯子。他们爬了上去,格拉哈姆仍然困惑不解。
但到了顶部,他就明白了,认出了他所抓着的那些金属栏杆。他身处圣保罗教堂的圆顶之中。圆顶只比城市的轮廓高了一点点,笼罩在寂静的暮色中,在远处的几盏灯光下,散发着油腻的光亮,与环绕四周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隔着栏杆望着清风拂面的北方天空,看见满天星宿都没有改变。五车二星座挂在西边,织女星正在升起,大熊星座的七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在头顶上庄严地环绕着北极星。
他看见这些星星在一片晴朗的天空里。在东方和南方,巨大的圆形风轮遮蔽了天空,因此,委员会大厦周围的耀眼光芒被掩盖了。猎户座在西南方,透过铁制的窗饰看去,像一个苍白的幽灵,在耀眼的光芒中交错着。从飞行平台上传来的呼啸声和警报声告诉全世界,一架飞机已经准备好起飞。他站了一会儿,凝视着耀眼的平台。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北方的星座上。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站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上,再一次仰望这些熟悉寂静的星星,实在是太奇怪了!”他终于说,阴影笼罩着他的微笑。
从那里,浅野带格拉哈姆沿迂回曲折的道路来到了赌场和商业区。人们在这里发大财,也在这里变成穷光蛋。在他的印象中,那是一排几乎没有尽头的高大的大厅,周围是一层又一层的长廊,里面有成千上万的办公室,有许多复杂的桥梁、人行道、空中机动轨道、吊索和缆绳。这里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活力,不受掌控,匆匆忙忙。到处都是扎眼的广告。耀眼的灯光和强烈的色彩使他感觉脑袋发涨。空气中充斥着说话机发出的刺耳的尖叫和愚蠢的俚语。“睁大你的眼睛。”“哎呀,发财了。”“大嘴巴来啦,看呀!”
在他看来,这个地方挤满了人,有的极度激动,还有的狡猾得出奇。但他知道,这个地方相对来说人比较少,过去几天的政治大动**把交易减少到了前所未有的最低限度。在一个巨大的地方,摆着一排排长长的轮盘赌桌,每张桌边都坐着一群兴奋而又不体面的人;在另一个地方,一群面容苍白、大喊大叫的妇女和红脖子、皮包骨头的男人在买卖一家完全虚构的企业的股票。这家企业每五分钟支付一成的股息,并通过摇彩轮取消一定比例的股票。
这些商业活动中充斥的能量随时会转变成暴力。格拉哈姆走近一群密集的人群,发现中心站着两名知名商人,他们正激烈地争论着一些微妙的商业礼仪问题。生活中到底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去争取的。更令他震惊的是,他看到一份措辞激烈的声明,上面用鲜红的字写着:“我们为普罗普雷斯特担保。我们为普罗普雷斯特担保。”
“谁是普罗普雷斯特?”他问道。
“可是他们为我担保什么呢?”他问道,“他们有什么可以为我担保的?”
“你没有保险吗?”
格拉哈姆想了想:“保险?”
“是的,保险。我记得那是一个古老的词。他们在担保你的生命。成千上万的人在制定政策,为了你,人们投入了很多很多的钱。此外,还有人在购买年金。他们对所有杰出的人都是如此。看那里!”
一群人蜂拥而出,咆哮着,格拉哈姆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屏幕突然亮起了耀眼的紫色字母照。“普罗普雷斯特保险,收益高。”看了这话,人们开始喝倒彩。几个气喘吁吁、眼睛睁得大大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勾着的手指胡乱摆动。一个小门口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件。
浅野粗略地计算了一下:“他们每年付给你百分之十七的年金。如果他们现在能见到你,陛下,他们就不会付那么多的利息了。但他们不知道你在这里。你自己的养老金过去是一项非常安全的投资,但现在就跟赌博差不多。这可能是一个绝望的出价。我怀疑人们能否拿回投资。”
一群想要投资年金的人聚在他们周围,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们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格拉哈姆注意到,在他看来,投机商中女性的比例很高,这再次提醒他,女性在经济上是独立的。她们能在人群中很好地照顾自己,灵巧地用肘部推挤,这是他付出了代价才了解到的。一个一头卷发的女人有一会儿被挤得动弹不得,好几次牢牢地注视着他,好像认出了他,然后慢慢向他移动过来,有意无意地用手臂蹭他的手,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十分明显的爱慕之情。然后,一个身材瘦长、留着灰白胡须的男人,怀着高尚的自助热情,汗流成河,除了那耀眼的诱饵,对世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我想离开这里。”格拉哈姆对浅野道,“我要看的不是这些。带我去看看工人们。我想看到穿蓝衣服的人。这些寄生虫一样的疯子……”
他发现自己被夹在一群挣扎的人群中,这句充满希望的句子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