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询问的那个人指向缺口对面大厅底下的门板。门板大张着,一群围着黑色腰带的蓝衣人全副武装,奔跑出来,穿过他们,消失在那头的房间和通道里。格拉哈姆似乎听见暴乱中响起了一声枪响。人们抬着他,七弯八拐地穿过大厅,走向缺口下的一处豁口。
格拉哈姆发现人们近乎粗鲁地阻挡靠近他的人群,为他清出一片空间来。他出了大厅,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高耸粗糙的新砌的墙。身下的人将他放了下来,马上有人抓住他的手臂,牵引着他前进着。他身旁跟着一个黄衣人。他们引导他走上一条狭窄的砖头阶梯,旁边停放着几架庞大的红漆机器,比如起重机、杠杆,还有那台大型建筑机器的静止的发动机。
格拉哈姆到达了阶梯的顶端。他急匆匆地穿过一条狭窄的有栏杆的人行道,一个椭圆形凹地废墟出现在他的眼前,与此同时,惊天动地的叫喊声传来。“陛下与我们同在!陛下!陛下!”喊声如波浪一般横扫过湖水般聚集的人脸,冲击着远处的废墟悬崖,又伴着杂乱的呼声**漾回来。“陛下站在我们这边!”
格拉哈姆发现他不再处在人群当中,此刻,他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白色金属平台上。委员会大厦里星星点点地分布着一种看似脆弱的脚手架,这个平台就是一个脚手架的一部分。人们在巨大的废墟中晃悠着,呐喊着,随处可见革命团体的黑色横幅随风飘摇。这些横幅在混乱中反而变成了组织少见的核心标志。陡峭的墙壁和脚手架上攀附着一群人,之前来救他的人就是沿着这些墙壁和脚手架爬到了擎天巨神大厅的豁口处。几个体力良好的小黑影正抱着柱子和凸出物,奋力想要激怒底下聚集的人群。格拉哈姆身后有个脚手架,高处有几个男人正费力地想要升起一块折叠起来的巨大的黑色标志。透过墙下裂开的缝隙,格拉哈姆能看见擎天巨神大厅里挤满了心无旁骛的人群。空气异乎寻常地纯净,放眼望去,远方南边的飞机场明亮无比,显得近在眼前。一架飞机腾地从中央舞台上起飞,似乎要迎接即将回来的飞机一般。
“奥斯特罗情况如何?”格拉哈姆问道。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发现所有的目光都从他身上转向了委员会大厦的顶部。他也朝着众人所看的方向看去。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堵墙凹凸不平的一角,在天空的映衬下,这线条显得又生硬又清晰。很快,他透过阴影看见了一处绿白装潢的房间内部,他惊讶地发现,这是他以前住过的牢房。一个白衣人,还有另外两个尾随的穿着黑黄相间衣服的小个子人影飞快地穿过这个敞开的房间,走到废墟的崖边上。他听见旁边有人叫了一声“奥斯特罗”,便想转身问话。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另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就惊叫一声,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指向远方。格拉哈姆抬眼往刚才的方向一看,一架飞行器正从起飞台上升起,向他们飞来。这么久了,这种平稳迅速的飞行器依然新颖到瞬间吸引他的注意力。
飞行器疾速靠近,变得越来越大,它晃入废墟的最远侧,闯进底下人群的视野。它低空掠过空地,试图驱散委员会大厦中的人潮,旋即又急速攀升,从人们的头顶呼啸而过。这架飞行器也是半透明的薄膜形状,只有一个飞行员从驾驶室的肋拱往下张望。很快,它消失在废墟的天际线之外。
格拉哈姆把注意力转移回奥斯特罗身上。他做着手势,身边的侍从们使劲地破坏周围的墙。过了一会儿,飞行器又出现了,远远地只看见一团小影,它放慢了速度,打着宽大的转儿绕过来。
突然,黄衣人大喊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奥斯特罗还逍遥法外,没有被抓起来?他们要把他接走了,他们要用飞机把他接走了!啊!”
这边尖叫刚落,废墟里便回了一声呼喊。绿色武器碰撞的铿锵声飘过中间相隔的区域,传到格拉哈姆的耳中。他低下头,看见奥斯特罗站立的突出物下长廊交错纵横,许多穿着黑黄相间制服的人正沿着其中一条长廊跑动。他们一边奔跑,一边乱枪射击。不一会儿,几个浅蓝制服的人突然冒出来,紧追猛赶着他们。远远看着,这些小身影颇为滑稽,就像玩具里的小模型士兵一样;大厦缺了个豁口,外观诡异,赋予了这场发生在家具和通道中的斗争一种魔幻的感觉。追赶的人在将近五十码深的废墟下,离格拉哈姆有两百码远。黑黄制服的人冲进了一条敞开的拱道里,转过身来一阵扫射。其中一个浅蓝制服的人正大步跑上崖边,不料吃了一枪,脚下不稳,不停地挥舞着双臂。格拉哈姆看着他像挂在崖边上一样,晃了几秒钟,然后像断线风筝般直直地掉下崖去,撞到一块凸石上,弹了出去,来回滚了几滚,转眼消失在建筑机械的红臂中。
格拉哈姆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阴影,短暂地遮住了阳光。他抬起头,天空依旧万里无云,但他知道,刚才那是飞行器飞过。奥斯特罗消失了。黄衣人站在他身前,不断地推搡着人群,他**澎湃地发布指挥,早已热得汗流浃背。
“飞机要着陆了!”黄衣人喊道,“飞机要着陆了!通知大家开火!通知大家开火!”
格拉哈姆不太明白状况。他只听见有人大声地重复着这些费解的命令。
突然,格拉哈姆看到飞机头从废墟的边缘滑翔过去,但很快猛地停下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飞行器要着陆,奥斯特罗才能趁机逃跑。他看到海湾中冒出了蓝色的烟雾,他猜那是下面的人正冲着飞行器突出的部位开火。
格拉哈姆身边有个人发出粗哑的喊声。他看见蓝衣叛军已经掌控了刚才黑黄制服的人发生斗争的拱门,正源源不断地冲进开阔的通道里。
突然,那架飞行器从委员会大厦的边缘滑落下来,以四十五度的角度歪斜地坠落。在格拉哈姆看来,可能在下面大部分人看来,以这种尖锐的角度砸下,无论如何,飞行器是不可能再次起飞了。
飞行器倏地在格拉哈姆的身侧坠下。他能清楚地看到奥斯特罗紧紧地拽着座位的导杆,他灰白的头发飘动着;飞行员脸色煞白,使劲地拉高操纵杆,试图把引擎带回轨道上。底下涌动的人潮中传来模糊不清的担忧的喊声。
格拉哈姆一把抓住栏杆,大口喘着粗气。此刻,一秒钟似乎有一万年那么漫长。飞行器快要砸下来的时候,底端堪堪擦过又跳又叫的人群,引发了好一阵踩踏。
它升起来了!
好一会儿,飞行器看起来似乎分不清对面的悬崖,也分不清前方骨碌骨碌转的风轮。
看哪!它终于啸吟而起,虽然仍倾斜着,却一直攀升,冲上那狂风阵阵的云霄中去了。
人们这才意识到,奥斯特罗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逃了!刚才提起的心瞬间化为了沸腾的怒气。他们重启了迟来的炮火,铿锵声变为阵阵炮轰,刺鼻的硝烟充斥在空气中,整片区域都阴暗起来。
太晚了!那架飞机歪歪扭扭地飞着,变得越来越小,还优雅地掠过刚升起的飞行台。奥斯特罗逃走了。
废墟中传来了好一阵混乱的杂音。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格拉哈姆身上。他高高地坐在脚手架中间。他看到人们纷纷转向他,欢呼着庆祝他得救。车道的枢纽处传来起义的歌曲,悠扬的歌声如和煦的微风一般拂过雀跃的人海。
格拉哈姆身边的一小群人高呼着祝贺他。那个黄衣人就站在他身边,脸色呆滞,但眼神闪烁着喜悦的亮光。歌声越来越嘹亮,人们开始踏起步来,啪嗒、啪嗒。
格拉哈姆慢慢地意识到这一连串事件的深刻含义,也迅速领悟了他的地位的转变。之前无论什么时候,他向喧闹的民众致辞,奥斯特罗都会杵在他旁边,而现在,奥斯特罗已经变成了敌人。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他了。此刻站在他身边的人、人群的领袖和组织者,都指望着他的下一步行动,等着他的命令。如今,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国王。他身为傀儡的日子就此终结了!
格拉哈姆非常渴望落实民众寄予他的期望。他的神经和肌肉不停地颤抖着,他的脑子也许有点混乱,但他既不恐惧也不愤怒。他那只被人踩踏的手一抽一抽地发热。这种狼狈的状态下,他对自己的仪态不由得紧张起来。他知道自己并不害怕,但他不想自己看起来很害怕。在以前的生活里,他只有在玩技巧游戏时才这么激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即采取行动。他很清楚,他不该对这场针对他的斗争思虑过多,以免被其中的错综复杂所吓倒。那些蓝色的方块和飞行台象征着奥斯特罗的存在,时刻警醒着他,这场斗争远未了结。他将对抗奥斯特罗,为世界而战!
[1]19世纪,西方人提出英国人和英裔美国人、现代日尔曼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而中国人和美洲黑人是“劣等”民族;劣等民族应由最优秀的民族统治。——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