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他说,“我总得找个借口啊,对吗?”
“连你自己都不相信,是吗?”她忧心忡忡地说,“我的意思是说你没有被炸弹震出痴呆症来吧?”
“没有,我觉得没有。只不过我不是一个做朋友的料。”
“但愿你是开玩笑。你说话总是像在演戏。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演戏。”
“有时生活中确有这种戏剧性的事情发生。门这边第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脸朝着我们,你先别看。我可以和你打赌他现在正看着我们。”
“他是在看我们,但这又有什么?”
“他在注意我。”
“还有另一种解释,你知道。他看的是我。”
“为什么要看你?”
“亲爱的,人们常常这样看我。”
“哦,是啊,是啊,”他急忙说,“当然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往后一靠,也凝视起她来:一张郁郁不乐的嘴巴,透明的皮肤。他不由得没来由地讨厌起那位本迪池勋爵来。假如他是这个姑娘的父亲,他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这样生活的。那个女歌唱家正用低沉的嗓音唱一首关于单相思的荒谬歌曲:
那不过是谈话的方式——当时我不曾学会。
你说“我爱你”——我想你是在诉说衷肠。
你说“我的心属于你”——你只是为它找了临时的慰藉。
人们都放下酒杯静静地听着,就仿佛那是一首诗似的。甚至那个姑娘也暂时停止了咀嚼。歌声里表现的那种顾影自怜使他十分恼火,在他的祖国,无论在阵线的哪一方,都没有机会沉溺于这种罪恶之中。
我不是说你在撒谎——那只是现在的时髦方式。
我不会企图去死——更不用说按照维多利亚的方式。
他猜想不管歌中唱的是什么,这支歌表现的是“时代的精神”。相比之下,他宁可选择牢房、处罚逃犯的法律、轰炸后的废墟和出现在门口的敌人。他忧郁地注视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姑娘。在他的生活中曾经有过一个时期,他会为这样一个女孩子写诗——他写得肯定会比这首歌词好。
那不过是梦境的时光——我逐渐领悟。
那不过是谈话的方式——我开始学会。
她说:“这纯粹是胡扯,对吗?可毕竟还是有某种魅力。”
一个侍者走到他们的桌子跟前。他说:“门口那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先生。”
“对于一个刚刚登岸的人来说,”她说,“你交朋友交得可真快。”
他看了看那张便条,条子写得简洁明了,但并没有具体说明究竟要他做什么。“我想,”他说,“假如我告诉你有人提出要给我两千英镑,你是不会相信的。”
“就算有人要给你钱,你又何必告诉我呢?”
“你说得对。”他把一个侍者叫过来:“你去看看那边那位先生是不是带着一个司机——个儿挺大,一只眼睛有点儿毛病。”
“我这就去看,先生。”
“你这场戏演得不错啊,”她说,“真是不坏。你这个神秘的家伙。”他忽然觉得她又喝得醺醺然了。他说:“你要是不小心点儿,我们就得永远在这儿坐着,别想去伦敦了。”
那个侍者走回来说:“那是他的司机,先生。”
“一个左撇子?”
“噢,住嘴,”她说,“住嘴。”
他依然平静地说:“我并不是在故弄玄虚。这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事情发展得太快了——我得把情况弄清楚。”他给了那个侍者赏钱:“把这张便条还给那位先生。”
“有什么回话吗,先生?”
“没有。”
“怎么这样没礼貌,”她说,“为什么不写张条子,就说‘谢谢您的建议’?”
“我不能让我的笔迹留在他的手里。他可能会冒用我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