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输了,”她说,“你赢了。”
“最好别再喝了。”那个唱歌的女人终于闭上了嘴——就像关上收音机似的。最后的音符颤抖着带有哭腔。有几对男女开始跳起舞来。他说:“我们的路程还不短呢。”
“当然,”他说,“你可以——可是我无论如何得赶到伦敦去。”
“为什么?”
“我的雇主们不会理解这种耽搁的。”他说。他们对他的行踪一分一秒都作出了安排,这一点他心中有数,就连今天的情况他们也会算计到的——遇见L和要给他钱的事。不管你如何出力,他们也不会相信你居然拒绝了某种形式的贿赂。归根结底,他悲哀地想,这些人自己就定下了准备出卖的价格,平民百姓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被领导人出卖了。但话又说回来,只要你头脑中仍然相信一个人要忠于职守,这种理智上的认识就仍然促使你继续进行自己的工作……
那个经理向罗丝·库伦晃了晃他的单片眼镜,邀请她去跳舞。看样子,他一肚子不高兴地想,她跳一夜都不会跳够,他绝对无法把她拖走了。他们随着哀怨的、不流畅的曲调围着房间慢慢旋转着,经理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插在衣兜里,D觉得这姿势有怠慢的意味。他正滔滔不绝地同她讲着什么,时不时地向D坐着的方向瞟一眼。他们有一段时间跳得离他很近,他们之间的谈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听到“小心些”几个字,姑娘认真地听着。可是她的舞步却有些磕磕绊绊,她醉得比他想象的还厉害。
D不知道有没有人换掉那个破轮胎。要是汽车已经修理好了,跳完这轮以后他还有可能说服她……他站起身来走出餐厅。L面前摆着一份小牛肉,他并没有抬起头来张望,只顾用刀子把那份小牛肉切成小碎块——他的消化能力一定不太好。D觉得没有那么紧张了,仿佛拒绝那笔钱终于使他占了对手的上风。至于那个司机,他现在不可能采取什么行动了。
雾又散了一些。他现在可以看清院子里的汽车了——一共有六七辆——一辆戴姆勒,一辆梅赛德斯,两三辆莫利塞斯,此外就是他们那辆老帕卡德和一辆小型的深紫色轿车。轮胎已经换好了。
他想:最好趁L还没有吃完饭我们立刻就走。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人讲话,一个人在用他的母语讲话。这不可能是别人,一定是L。这个人说:“对不起,我们是不是可以聊两句……”
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的汽车之间,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D真有些嫉妒。五百年的高贵门阀造就出这样一个人,使他同他的环境背景融洽无间,使他无拘无束,但也使他总是被祖先的罪恶和过去的癖好所困扰。D说:“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他发现了这个人的魅力,就像在一个宴会上被一位大人物看中而叫你出来谈天一样。“我不禁想,”L说,“你太不了解你的地位了。”他对自己的话抱歉地笑了笑。这句话在两年战争之后听上去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傲气十足。“我的意思是说——你也是我们的人。”
这个人有着某种诚实,他让人感觉他说的是实话。他说:“你或许受苦了,我见识过我们的监狱。但是,你知道,现在那些监狱已经有所改善。战争初期总是最糟糕的时刻。归根结底,在我们俩之间谈这些过去的暴行毫无意义。你也见过你们自己的监狱。我们双方都犯有罪行。我们还会继续这种罪行,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我想这种情况一直要延续到我们中的一方打赢了这场战争为止。”
“你的这些道理已经叫人听腻了。除非我们投降,不然我们只是在继续延长这场战争。这就是你们的理论。我要告诉你,对一个失掉妻子的人说这种话是没用的。”
“那是一次可怕的意外事故。你可能听说了——我们把那个典狱长枪毙了。我要对你讲的——”这人长着一只长鼻子,就像人们在画廊看到的那些发黄的古画上画的一样,他生得瘦削、憔悴,他应该佩带一把像他本人一样细长的佩剑,“就是这个。假如你们赢了,这个世界对于你这类人又会怎样呢?他们绝不会信任你——你属于资产阶级——依我看就是现在他们也不信任你。反过来说,你也不信任他们。你认为你在那伙人中间——他们毁掉国立博物馆和Z的画——能找到哪个人对你的工作感兴趣呢?”他文质彬彬地说,听起来倒像他正在取得国家科学院的承认,“我指的是你研究伯尔尼手稿的工作。”
“我不是为自己而战斗。”D说。他突然觉得假如没有这场战争的话,他很可能和这个人成为朋友。贵族中偶然也会产生这样一个对学术或是艺术感兴趣的、瘦削的、充满痛苦的人,一位艺术赞助人。
“我也并不认为你是为自己而战斗,”他说,“比起我来,你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的动机,当然,是令人怀疑的。我的财产都被査抄了。我相信——”他苦笑了一下,这笑容暗含着他知道他的话引起了对方的同情,“我的画已全部给烧掉了——还有我收藏的全部手稿。我的那些东西,当然了,不在你研究的范围之内——可是有一张奥古斯丁早期的手稿《上帝之城》……”D此时此刻像是被一个具有可赞美的性格和鉴赏力的魔鬼引诱着。他无言以对。L继续说道:“我并不是在这里散发我的怨气。在战争中,这些可怕的事情必然会发生——发生在人们所热爱的事物身上——我的收藏和你的妻子。”
这太奇怪了,他竟然没有发觉他犯了一个大错误。他站在那里等着D的共鸣——一只长长的鼻子和一张过于敏感的嘴,一个又高又瘦的半拉子艺术家的身躯。他绝不会理解什么叫热爱自己的妻子。他的住宅——他们已经把它烧掉了——很可能像一座博物馆,摆着古老的家具,在允许公众进入他的住宅参观的日子里,画廊两边就拉起绳索。他很可能也欣赏伯尔尼的手稿,但他根本不懂,同一个你热爱的女人相比,伯尔尼的原稿就一钱不值了。他继续发表他的谬论:“我们双方都遭受了不幸。”要记起他刚才的谈话还有点儿朋友谈心的味道已经很困难了。为了保护一个讲人道的政府,使它不落到这些自称为“文明人”的手中,即便使文明完全毁灭也是值得的。这些人如果得势,将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世界呢?一个到处挂着“不准触摸”的牌子的收藏品的世界,没有宗教信仰,只有大量的格里高利教皇的赞美诗和色彩绚烂的宗教仪式。那些身上流着血、在一定的日子里会摇动脑袋的圣像,可能因为它们的古老奇特还会被保存一定的时间:迷信是有趣的。会有壮丽的图书馆,可是不会有任何新书。相比之下,他宁可要猜疑、野蛮、背叛……甚至要世界变成混沌一片。中世纪黑暗时期终究是他兴趣所在的“时期”。
L说:“我希望你听我把话说完。”
“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L冲他笑了笑。“无论怎么说,”他说,“我还是很高兴,你在这场——该死的——战争爆发之前就完成了研究伯尔尼手稿的工作。”
“对我说来这似乎并不重要。”
“哦,”L说,“这是背叛。”他笑了——若有所思地笑了。这个人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并不是战争毁掉了他的情感,而是他一向只有非常肤浅的情感,以作为文化教养的点缀。他的位置是在那些早已没有生命的古物中间。他突然不再坚持了,只是说:“好,我拿你没办法。你不会怪我吧?”
“有什么可怪你的?”
“就为了现在发生的事。”这个瘦削、孱弱、彬彬有礼而又不令人信服的人转身离去了,就像一位艺术爱好者终于判定某位画家没有什么价值而离开这位画家的画展似的。他的样子稍稍有些悲哀,随时都可能失去理智。
D等了片刻,又走回休息间。透过餐厅的双层玻璃门,他可以看见那瘦削的肩膀重新俯在餐桌的小牛肉上。
姑娘没在桌旁,她加入了另一群人。一只单片眼镜在她耳朵旁边一闪一闪的,那个经理正向她嘀咕一件秘密事。他能听到他们的笑声——那是他在轮船三等舱的酒吧间听到过的那个孩子般的刺耳的声音。“再给我一杯。我还要一杯。”她能一连几个小时这样度过。她对他的好心根本算不了什么:在寒冷的月台上送给你一个面包,邀请你搭她的车,然后把你扔在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具有一种她这个阶层的每个人都有的荒唐举止——给乞丐一张一英镑的纸币,但一转眼就忘掉了旁人的悲惨境遇。他想,她实际上是属于L那一伙人的。他又想起自己这个阶层的人,此时此刻不是在排队买面包,就是在没有生火的屋子里想办法暖和一下身子。
他猛地转过身去。要说战争除了恐惧就没有留给你其他感情,这是假的,他仍然可以感到一种激愤和失望。他回到院子,打开汽车的门,一个侍从忽然从汽车前绕过来,说道:“小姐是不是……?”
“库伦小姐要玩个通宵,”D说,“你告诉她——明天——我把车送到本迪池勋爵家。”他把车开走了。
他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汽车,开得不太快,如果被警察拦住,或者因为没有驾驶执照而被逮捕,那就太糟了。一个路标注明了“伦敦,45英里”。运气好的话,他不到半夜就可以进城了。他开始思索L到英国来到底负有什么使命。那张便条什么也没有泄露,上面只简单地写着:“你愿不愿意接受两千英镑?”可是另一方面,那个司机又翻了他的上衣。假如他们是在找他的证件,那么他们肯定清楚他到英国来的目的——没有证件,他就失去同英国煤炭主接触的身份和地位。但是家里只有五个人了解这件事的始末——他们都是内阁大臣。是啊,老百姓肯定是被他们的领导人出卖了。是不是那个老自由党人?他想。这个人有一次在判处某人死刑时提出过抗议。要不然就是那个似乎认为极权统治可以给他带来更多活动余地的野心勃勃的年轻的内政部长?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到处都没有信任。但是当人们无法了解事实真相时,什么地方都有像他这样根本不相信人会被贿赂腐蚀的人——只因为如果这样,生活就不成其为生活了。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人类能否生存下去的问题。
可是L到这里来只是为了阻止这场交易吗?还是对方也非常需要煤?山里的那些煤矿都在他们占领之下,但假如传言是真的,工人们已经拒绝下井了呢?他发觉后面有汽车大灯的灯光——他伸出手挥了挥,示意后面的车超过去。那辆车子开了上来,和他并行——一辆戴姆勒,随后他看见了那辆车的司机,正是企图在盥洗室打劫他的那个司机。
D把油门踩下去,那辆车并不让道。两辆车开足马力不顾一切地并排飞驰在薄雾中。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是准备干掉他吗?这种事在英国似乎不大可能发生,但是近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于那些不可能发生然而却发生的事了。一个人被埋在炸成废墟的房子底下五十六个小时后再回到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暴力他都会相信了。
这次竞赛只延续了两分钟。他车上的时速表已达到60英里。他继续努力使引擎发挥最大的效力,62,63,一瞬间时速表的指针甚至指到65英里,但是老帕卡德终究不是戴姆勒的对手。那辆车踌躇了一会儿,这使他的车稍稍占了一会儿上风。然后,戴姆勒开足马力以每小时80英里的速度冲了上来,跑到他的前面,一直开到大雾的边缘,横停在道路上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刹住车。不可能的事看来终于要发生了:他们要干掉他。他坐着没动,仔细思索着,等待着,想找个法子使人们事后知道这是谁干的。这件事情如果公之于众将会不利于对方,他的死或许比他活过的一生更有价值。他曾经出版过一部很有学术价值的古老的骑士文学作品。他的死肯定会比那部作品的出版更有价值。
一个声音说:“这个畜生在这儿呢。”令人吃惊的是说话的人既不是L也不是站在车门外边的司机,而是那个经理。L也在场——他看见他那麻秆儿一样的身影在稍远一点儿的雾中摇晃。那个经理会不会也属于他们一伙?……情况真令人不可思议。他说:“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做什么?这是库伦小姐的汽车。”
不会的,这终究是英国啊——不会发生暴力行为。他还是安全的。仅仅需要一次令人不愉快的解释。L期望从中得到什么油水呢?也许他们想把他交给警方?她肯定不会对他起诉。往坏里说最多不过耽搁他几个小时。他口气温和地说:“我已经给库伦小姐留了口信——我会把车送到她父亲那儿去的。”
“你这个可恶的外国佬,”经理说,“你真的认为你能带着一个姑娘的行李就这么溜走吗?像库伦小姐这么一位好姑娘,还有她的珠宝?”
“我把行李的事儿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