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面很暗,他很难辨认出贝莱太太。这位太太腰圆体胖,裹着一件像是寡妇穿的旧丧服,或者是一种农民服装。他没想到贝莱太太的声音会这么深沉有力:一种令人信服的声音。他原以为这位喜欢水彩画的女人讲起话来声音是发抖的。
“请坐,请用一枚银币在我手心里画个十字。”
“真暗。”
他现在总算勉强把她看清了: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农民服装,头上裹着一块大头巾,肩上披着一条轻纱,末端甩在背后。他找出一枚银币,在她手心里画了个十字。
“把你的手伸过来。”
他伸出手,她牢牢地抓住,像是说:别想得到什么怜悯。一盏电灯发出微弱的亮光,照着他掌心的爱情纹,一条条细小的横纹大概代表儿女满堂,生命线很长……
他说:“你挺会赶时髦,我指的是你这儿装上了电灯。”
她不理会他说话这么无礼,开口就算命:“先谈谈你的性格,再说说你的过去。根据规定,我不准预言未来。你性格刚毅,富有想象力,对痛苦十分敏感。有时你觉得怀才不遇。你想干一番大事业,不想整天沉溺在空想中。其实没什么。不管怎么说,你已经使一个女人得到了幸福。”
他想把手抽出来,但她抓得很紧,像是在和他比手劲。她说:“你在一次幸福的婚姻中得到了真正的满足。不过,你还得再耐心点。现在我要给你算算你的过去。”
他赶紧说:“别算我的过去,请算算我的未来。”
他这样一说好像揿了个按钮,把机器关上了。随之而来的寂静令人纳闷,使他颇感意外。因为他并不想让她住口,虽然怕她会说出什么使他忧伤的事来,即使说得不确切,也会像真事一样使他痛苦。他再次试图缩回手,这次成功了,这只手又成了他自己的。他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
贝莱太太说:“听着,这是我的指示:你需要把蛋糕拿到手,你得说它的重量是四磅八英两半。”
“它果真这么重吗?”
“这无所谓。”
他苦苦思索,目不转睛地看着贝莱太太被灯光照着的左手:手掌方方正正的,煞是难看,手指又短又粗,戴满了硕大的镶宝石银戒指。这个指示她是从谁那儿得来的?难道她请示过那些熟悉的神仙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偏偏挑选他去赢那块蛋糕呢?也许这只是她自己的猜测而已?她大概已经瞎说了好几个重量——他一边在暗中窃笑,一边想——希望至少能从赢者那里分到一片蛋糕。蛋糕,美味的蛋糕,现在市面上不多了。
“你可以走了。”贝莱太太说。
“非常感谢。”
阿瑟·罗想,无论如何,去碰碰运气并无害处,她得到的指示也许是可靠的。于是他便回到蛋糕摊。尽管游园会的人快走光了,只有几个帮忙的伙计还在,但蛋糕周围却还围着一小群人。这个蛋糕的确很诱人。他一向喜欢蛋糕,特别是丹迪糕点厂自制的高级蛋糕和带有某种黑啤酒香味的家制棕色水果蛋糕。他对管摊子的太太说:“我要是再花几个钱试试,你不会觉得我嘴馋吧?”
“不会的,请吧。”
“好,我猜这个蛋糕的重量是四磅八英两半。”
他觉察到一种古怪的沉默,好像他们一下午等的就是这个答案,但没想到会出自他的口。稍后,一个在摊外来回走动的胖女人发出一阵由衷的欢笑。“瞎猜,”她说,“谁都看得出来,你是个光棍。”
“不,”摊后的太太严厉地打断她的话,“这位先生赢了。他说得一点不差,猜中了。”她讲话的样子颇为神经质,令人纳闷。
“四磅八英两,”那胖女人说,“哼,你小心点吧。它会像铅一样重。”
“正相反,它真的是用鸡蛋做的。”
胖女人冷笑着朝衣服摊子走去。
蛋糕递过来的时候,他又一次感到这种奇怪的沉默。人们全都围上来观看,其中包括三位中年妇女和那位牧师——他已离开了方格板。罗抬起头,瞥见吉卜赛人的帘子掀开着,贝莱太太的目光正盯着他的脸。他宁可听那个在摊外转悠的胖女人的讥笑声,那是正常的,能使人感到轻松。身边这些人却个个神经紧张,好像正在参加当天下午举行的最主要的仪式。他刚才重新体会到的童年时代的心情仿佛发生了一个奇怪的变化:无邪的感觉消失了。剑桥郡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暮色苍茫,摊主们准备收摊了。那胖女人拿了件胸衣,朝门口走去(物品一概不准包在纸里)。阿瑟·罗说:“谢谢,太感谢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被包围了,他怀疑是否有人会闪开,让他出去。牧师闪到一边,伸出一只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老朋友,”他说,“老朋友。”
寻宝摊主正在匆匆收拾物品。阿瑟·罗这回没在这儿赢得任何东西。他手里拿着蛋糕和《小公爵》,站在摊前观望。“我们收摊收晚了,太晚了。”那个戴着宽边软帽的老太太埋怨道。
虽然天色已暗,但是还有人感到值得花钱进来。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般地驶到这里,一个男人下车后,匆匆奔向吉卜赛人的帐篷,犹如一个犯了大罪的人怕马上死掉而赶忙跑进忏悔室一样。这究竟是又一个相信神机妙算的贝莱太太的人,还是贝莱太太的丈夫赶来把她从这种亵渎神明的仪式中带回家去呢?
阿瑟·罗这样思索着,觉得很有趣。他几乎没有发现参加寻宝游戏的人差不多都走了,最后一个顾客也已向门口走去,只剩下他一人和摆摊人一起待在大梧桐树下。当他意识到这点时,感到很尴尬,如同餐厅里的最后一位顾客,突然发现侍者沿墙站成一排,都在注视着他似的。
他还没走到门口,刚才那个牧师就开玩笑似的拦住他的去路:“别忙着把奖品带走啊!”
“该走了。”
“你难道不想为了做件好事而把蛋糕留下吗?在这种慈善游园会上,这样做也差不多是惯例啦!”
在牧师的举止里有某种东西使罗感到不快——一种难以捉摸的教训姿态,仿佛一个仁慈的贤人正在向一个新学童交代校规。“你们这儿肯定不会再有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