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把蛋糕还给我们这些仍留在这儿的人。”他又轻轻捏了捏罗的胳膊。“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名叫辛克莱。你瞧,我是来试试有没有本事占别人一点便宜的。”他咯咯一笑。“你看那边的那位女士——弗雷泽夫人——就是弗雷泽的太太。这样一次友好的小买卖能使她有机会拿出一镑钱来,爽爽快快地捐出来。”
“我却觉得很不爽快。”
“他们那帮人好极了。我想让你认识一下,先生……”
罗固执地说:“不让人带走奖品——不能这样办游园会。”
“嗯,你到这儿来不见得是为了占便宜吧?”辛克莱先生的话里有话,可能还包含着更难听的意思。
“我不想占便宜。这儿是一镑钱,你拿去吧,可我喜欢这个蛋糕。”
辛克莱先生向其他人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他的动作粗暴,毫不掩饰。
罗说:“你们也想把《小公爵》拿回去吗?这样弗雷泽太太大概可以同样爽快地再拿出一镑钱来。”
“实在没必要用这种口气说话。”
这个下午算给糟蹋了,在这种讨厌的龃龉中,铜管乐再也引不起罗的联想了。“再见。”罗说道。
可是人家还不让他走。有一些人出来给辛克莱先生帮腔,寻宝摊的太太也在篷车里凑热闹。她忸怩地笑着说:“我恐怕带来了坏消息。”
“你也想要这个蛋糕吧?”罗说。
她的微笑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所特有的急躁情绪。“我必须把这个蛋糕拿走。你要知道,这里面出了个错,重量搞错了,它不是你所说的那样。”她看看一张字条。“那个胖女人讲得对。这个蛋糕的实际重量是三磅七英两。那位先生猜对了,”她朝蛋糕摊方向指了指,“他赢了。”
他就是那个最后乘着出租车赶到游园会、径直走进贝莱太太帐篷里去的人。他一直藏在蛋糕摊旁的暗处,让那些女士们为他去争输赢,贝莱太太给了他一个更好的提示吗?
罗说:“这可真怪,难道他真的猜得那么准?”
她一时语塞,这个问题使她猝不及防,就像证人在庭审中被难倒了一样。“噢,他猜得不完全准,但相差不超过三英两。”她似乎又有了把握。“他猜的是三磅十英两。”
“要是这样的话,”罗说,“蛋糕还是我的,因为,你知道,我第一次猜的是三磅五英两。这儿是我出的一镑钱。再见。”
这一回他真使他们出其不意,他们一言不发,甚至没有感谢他捐了一镑钱。他从人行道上往回望,看见蛋糕摊周围的那群人拥上前去,和那儿的人站在一起。他挥了挥手。栏杆上的一条标语写道:“为自由国家母亲基金会捐款。蒙王室恩准……将举行一次筹款游园会……”
2
阿瑟·罗住在吉尔福德街。空袭一开始,马路中央就挨了炸,两边的房子全遭了殃,可是罗安然无恙。楼房一夜之间成了瓦砾,他却幸存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窗上都没有玻璃,而是钉着木板,门关不拢了,夜里只好用东西顶着。他在二楼租了一间起居室和一间卧室,接受珀维斯太太的照顾,因为这是她的房子。珀维斯太太在那次空袭中也平安无事。罗租的房间家具齐全,用不着他再费神另作安排了。他仿佛是一个在沙漠中露营的人。屋里的书不是买的便宜货,就是从公共图书馆里借的,只有《老古玩店》和《大卫·科波菲尔》除外,他反反复复地阅读这两本书,就像人们读《圣经》一样,他甚至能背出每章的题目和书中的警句。这倒并非由于他喜欢它们,而是因为他在孩提时期就读了这两本书,所以它们不会引起任何有关成年的回忆。屋里的画全是珀维斯太太的,包括一幅风格粗犷的水彩画,画的是日落时分的那不勒斯湾,还有几幅铜版画。屋里还有一帧珀维斯先生从前的照片,穿着一身一九一四年流行的古怪制服。那把难看的扶手椅、那张铺着厚呢台布的桌子和窗台上那几个花盆都是珀维斯太太的,收音机是租来的。只有壁炉台上的那包香烟以及卧室里的牙刷和刮胡刀是属于罗的(肥皂是珀维斯太太的)。在一个卡片盒里,还有他的安眠药,起居室里甚至连一瓶墨水、一件文具也没有——罗从来不写信,报所得税时就上邮局填单。
所以,你也许会说,这个蛋糕和这本书大大丰富了他拥有的财物。
罗到家后,按了按铃,把珀维斯太太找来。
“珀维斯太太,”他说,“我在广场游园会上赢来了这个漂亮的蛋糕。你有没有一个这么大的铁盒子?”
“如今这种岁月,这个蛋糕可真算是大的了。”珀维斯太太说。她见了蛋糕垂涎欲滴,并不是战争使她变馋了,而是因为她从小就喜欢蛋糕,有几次她还坦率地对罗说过。她又小又瘦,邋里邋遢,丈夫死后,就对自己放任起来,从早到晚,你都可以看见她在吃甜点心,楼梯上能闻到一股点心店里特有的味道,她把黏糊糊的装点心的小纸袋随便扔在角落里。你要是在屋里找不到她,那她准在排队买果味口香糖。“这个蛋糕很重,准有两磅半。”珀维斯太太说。
“有三磅半左右。”
“哦?不可能。”
“你称称看。”
等她走后,罗往扶手椅里一坐,闭上了眼睛。游园会已经结束,又一个无所事事的星期展现在他眼前。他的本行是新闻记者,但两年前他不干了。俗话说得好:来日方长,何必着急呢。军队不要他,他在民防系统中干了一阵子以后,谁也不要他了,他比往常更加孤单。有些军火厂要人,但他又离不开伦敦,也许要等跟他有关系的每一条街都被炸毁后,他才会毫无牵挂地离开这儿,在特兰平顿[4]附近的工厂里找个活儿干干。每次空袭过后,他都要出去看看,但愿又有某个餐厅或商店成了废墟——好比监狱里的铁栅门又开了一扇。
珀维斯太太把蛋糕装在一个大饼干盒里。“三磅半!”她鄙夷地说,“永远也不能相信这些慈善团体。连三磅还不到。”
他睁开眼睛。“奇怪,”他说,“真奇怪。”他思忖了一会儿。“让我吃一块吧。”他说。珀维斯太太立刻同意了。蛋糕的味道不错。罗说:“把它放进铁盒里藏起来吧。这种蛋糕放得越久越好吃。”
“会走味的。”珀维斯太太说。
“噢,不会的,它是用真鸡蛋做的。”他受不了她切蛋糕时那种垂涎欲滴的样子。“你也吃一块吧,珀维斯太太。”他说。只要别人迫切想得到一样东西,他们就准能在他这里得到满足。看到别人难受,他就会心神不安,就会为他们干任何事情,毫无例外。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