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慢吞吞地说:“战争与任何别的罪行一样,把无辜百姓也卷了进去。不能以主要受害者是某某人做借口……这不是不诚实,便是法官喝醉了……”
陌生人打断了罗。陌生人说的每句话都充满了令人无法忍受的自信。“你完全错了。唉,即使是杀人犯,有时也能得到宽恕。这类案例我们都知道,不是吗?”
“杀人犯……”罗慢慢而痛苦地思索着。他从来没有像这个人那样,对任何事情都充满自信。他说:“人们不是常说,只有不作恶,才能有善报吗?”
“哼,胡扯,”这个小个子陌生人冷笑了一下,“基督教义。你是聪明人,现在我问你,你难道真的按照这个处世为人的准则去做了?”
“没有,”罗说,“没有。”
“你当然没有这样做,”陌生人说,“难道我们没有调查过你吗?不过即使没调查过,我也能看出……你很聪明……”“聪明”这个词似乎是进入某个专门小团体的暗号。“我一见你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无能鼠辈。”这时附近广场上突然响起枪声,把他吓了一大跳。枪声震动着房子,同时海滨又传来另一架飞机的嗡嗡声。枪炮声越来越紧,但飞机的响声却一直是那么平稳和死气沉沉。最后,人们又听到“你在哪里?你在哪里?”的声音掠头而过,近处枪炮齐射,房子震得咯咯直响。飞机扔下的炸弹发着嗡嗡声直冲他们而来,仿佛有意要摧毁这幢无足轻重的楼房。不过,炸弹在半英里外的地方爆炸了,人们觉得地面好像塌了下去。“我刚才说……”陌生人说,可是他忘了刚才到底说了什么,他的自信也不知到哪里去了。现在他不过是个吓得半死的畸形人。他说:“真倒霉,今晚我们遇上了轰炸,但愿飞机马上飞走……”
嗡嗡的引擎声重新响起。
“再来块蛋糕吗?”罗问道。他不禁可怜起那人来了。不是勇气,而是孤独,使罗摆脱了恐惧。“少来一点……”他等了一会儿。呼啸声停了,炸弹爆炸了,这次很近,可能就在旁边那条街的尽头。那本《小公爵》被震倒了……他们以为会有一连串炸弹落在他们头上,可是飞机再也没有投弹。
只是到这时,那人才说道:“不,谢谢——我是说,谢谢,再来一点。”那人吃蛋糕时有个怪癖,要把蛋糕全部捏碎,大概是神经紧张的缘故。罗心想,身体畸形的人在战时可真倒霉,他感到自己又萌生了那种要不得的恻隐之心。“你说你们调查了我,但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罗给自己切了一块蛋糕,他觉得陌生人的眼光始终盯着他,宛如一个饿汉透过厚玻璃橱窗盯着餐厅里吃东西的人。屋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又来了一架飞机。如今每天晚上都有喧闹声,都要发生火灾,都会死人,一直要到早晨三四点才能安宁——轰炸机驾驶员的八小时工作这时结束。罗说:“我刚才正向你介绍这把多用刀……”空袭期间,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飞机上,很难顺着一条思路有头有尾地说下去。
陌生人打断罗的话,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腕部。这只神经质的手瘦得皮包骨头,但胳膊却很粗。“你知道吗?出了个差错,这个蛋糕根本不是给你的。”
“明明是我赢的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应该让你赢。弄错人了。”
“现在提出这点未免太晚了,对不对?”罗说,“我们差不多已经吃了一半。”
可是,那个畸形人却不理会罗的话。他说:“他们派我来取回蛋糕。我们会合情合理地付钱的。”
“他们是谁?”
但罗知道他们是谁。这很滑稽。他仿佛看见几个无能为力的家伙穿过草地向他走来。其中有那个几乎可以肯定是画水彩画的头戴宽檐软帽的老太太,还有那个主管抽彩的神情怪诞的女人,以及善于神机妙算的贝莱太太。罗淡然一笑,把手抽回来。“你们在玩什么花招?”他问。以前从来没有一次抽彩搞得这么正经。“这块蛋糕现在对你们还有什么用处呢?”
那人忧郁地望着他。罗想使气氛变得轻松一些。“我看,”他说,“这大概是个原则问题。忘了它吧,再喝杯茶。我去拿茶壶。”
“别麻烦了,我想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这一点也不麻烦。”
陌生人一边剔着指甲里的头屑,一边说:“那么,没什么可说的了?”
“没有了。”
“既然如此……”陌生人说。又一架飞机朝这儿飞来,伦敦东区的高射机枪随即打响,他听到这些,如坐针毡。“我也许应该再喝杯茶。”
当罗端着茶回到屋里时,陌生人正在倒牛奶,并且又给自己切了一块蛋糕。他把椅子靠近了煤气取暖炉,像是在自己家里似的。他朝罗的椅子挥了挥手,好像他才是主人,而且看来已经忘掉了他们俩的交锋。“你出屋的时候,”他说,“我在想,只有像我们这样的知识分子才是自由人。我们不为习俗、爱国**、感伤心理……所束缚,我们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一般人所说的利害关系。我们没有股票,公司垮台与我们无关。我们的这个形象真不错,你说呢?”
“你为什么要说我们?”
“噢,”畸形人说,“我看不出你有积极参与我们的活动的迹象。我们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不是吗?”他突然俗不可耐地眨了眨眼睛。
罗呷了一口茶,太烫了,喝不下去……他感到茶的味道很怪,唤起了他的某种痛苦的记忆。他吃了块蛋糕,想把这味道中和掉。他抬起头,看见那人正用焦虑的眼光盯着他,等着他说话。他又慢慢啜了口茶,终于感觉出来了……生活如同一只蝎子,在背上咬了他一口。他的主要感觉是惊讶和愤怒:居然有人对他来这一手。他把杯子扔在地上,站了起来。那人脚上像装了轮子,当即转过身子,背对着罗——宽大的肩膀和长而有力的胳膊都准备好了……这时,炸弹响了。
爆炸是件奇特的事,它既像是人对人的严厉报复,又像是一个叫人窘迫的梦。它把你赤身**地拋到大街上,或者把你睡在**或坐在马桶上的样子暴露给邻居。罗的脑袋里嗡嗡直响,他觉得刚才一直是在梦中行走。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他爬了起来,只见满地都是平底锅。那个像一辆破旧汽车里扭歪了的发动机的东西原来就是冰箱。他抬起头,发现一张扶手椅高悬在离他头顶三十英尺的地方,北斗七星透过扶手椅在熠熠发光;他往下望,脚下的那幅画着那不勒斯湾的水彩画安然无恙。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找不到一张地图可以帮忙,只好利用星星辨别方向。
三颗照明弹缓缓落下,美极了,如同圣诞树上掉下来的闪光金属片。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自己的影子,他感到自己暴露了,就像一个被探照灯照着的越狱者。空袭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持续不断,你个人的灾难也许早已发生,可空袭并不停止。他们用机枪发射照明弹,其中两颗爆炸了,发出砸碎盘子一样的声音,第三颗掉在拉塞尔广场上。顷刻之后,复归黑暗,一种既使人寒心又给人安慰的黑暗。
罗借着照明弹的亮光搞清了几件事:明白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地下室的厨房;头顶上那张扶手椅是在二层他自己的房里;正墙和屋顶全没了;那个畸形人躺在扶手椅旁边,一条胳膊软绵绵地往下垂着;那块他还没捏碎的蛋糕正好掉在罗的脚边。民防队员在街上喊道:“这儿有人受伤吗?”罗突然怒气冲冲地嚷道:“这哪里是开玩笑,这哪里是开玩笑!”
“还用得着你说吗?”民防队员从炸得七零八落的街面上俯身对他大声说道。另一架飞机从东南方飞来,在他们俩头顶上呼啸而过,仿佛在问:“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简直像孩子们梦中的巫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