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幸福的人第一章在世外桃源的谈话
他的守护人真愿意设想,
城堡里没有这样的来宾。
——《小公爵》
1
阳光射进室内,宛如洒向水底的淡绿色灯光。窗外的树木刚刚萌发出新芽。太阳照着洁白的墙壁、颜色如同报春花的黄床罩、大扶手椅、长沙发和摆满高深读物的书橱。一个花盆里栽着几株从瑞典买来的早开的黄水仙。这儿能听见室外阴凉处的喷泉声和一个戴无框眼镜的小伙子热情又柔和的讲话声。
“你要知道,最要紧的是别忧虑。迪格比先生,当初你在战争中尽了力,现在可以问心无愧地休养了。”
小伙子一向注重良心。几个星期前,他谈到自己的良心时说,他是清白的。虽然他并不赞成不抵抗主义,可是他那双倒霉的眼睛却使他失去了任何积极的价值。他的那双可怜的眼睛视力很弱,但却透过那副厚得像玻璃瓶似的镜片射出充满信任的目光。他一直希望进行一次严肃的交谈。
“你别以为我不愿意待在这儿。我是很愿意的。这是一种很愉快的休息。只是有时我在想,我是谁?”
“嗯,迪格比先生,我们知道这一点。你的身份证……”
“是的,我知道我的名字是理查德·迪格比。但是,理查德·迪格比又是谁呢?你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吗?你知道我以后会有办法来偿还你们为我做的一切吗?”
“你不必为此担忧,迪格比先生。你的病让医生很感兴趣,他已经得到了他所需要的全部报偿。你是他的显微镜下的一件很有价值的标本。”
“可是在这困难时刻,他的生活怎么能过得这么奢侈呢?”
“他很有办法,”小伙子说,“你要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在乡下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弹震症[1]诊所了。不管人们会怎么说。”小伙子又怏怏不乐地加上一句。
“我想,你们遇到过比我更严重的病例……狂暴型的。”
“我们遇到过一些。正因为如此,医生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座病号楼——一座与别的病房隔开的侧楼,那儿有专门医护人员。他不让那里的医护人员精神上受干扰……你瞧,我们也需要镇静,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你们肯定都很镇静。”
“我想,到时候医生会给你上一次精神分析课。不过,你要知道,如果记忆力能逐步自然恢复的话,那要好得多。就好像泡在显影液里的胶卷,”他继续说道,显然是在引用另一个人的话,“潜影会慢慢显现出来的。”
“约翰斯,如果显影液不好,那就未必如此。”迪格比说。他微笑着,懒洋洋地躺在扶手椅里。他很瘦,满脸胡子,已到中年。前额上的那块伤疤瞧着很别扭——如同一位教授的脸上有几块决斗留下的伤疤。
“请讲下去,”约翰斯说——这是他爱用的口头禅之一,“看样子你喜欢摄影?”
“你也许以为我过去是个赶时髦的人像摄影家吧?”迪格比问,“这是在回忆往事。是多年前的事了,对不对?嗯,我想起家里有一间暗房,就在孩子们住的那一层。那里也用来存放衣服和床单。要是你忘了锁门,女佣就会拿着干净的枕套推门而入,于是底片便跑光了。你瞧,这些事情我记得一清二楚,一直到十八岁。”
“那时的事情,”约翰斯说,“你爱讲多久就可以讲多久。你可以从中得到一条线索。显然不会受到弗洛伊德潜意识压抑力的阻挠。”
“今天早晨我躺在**想,我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记得过去我很喜欢看有关非洲探险的书,喜欢斯坦利、贝克、利文斯通和伯登。可是,今天的探险家们似乎没有那么多机会了。”
他从容不迫地思索着,似乎他的幸福来自没有尽头的乏味生活。他不想把自己搞得太累。他觉得现在这种样子很舒适。也许这正是他的记忆力得以慢慢恢复的原因。他认真地回答问题,因为一个人总得尽自己的努力。“或许有人查看过旧殖民部的名册,或许我也去查过。这就怪了,难道不是吗?知道了我的姓名,却了解不到我的情况……你可能会想,肯定会有人查问的。比如说,我是否结过婚……这件事使我很苦恼。也许我的妻子正设法寻找我呢……”他想:如果这一点能搞清楚,我就完全心满意足了。
“事实上……”约翰斯刚开口便又停住了。
“你是不是想说,你们已经找到了我的妻子?”
“不完全是这样,不过,我想医生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你。”
“好,”迪格比说,“现在正是接待病人的时间,对不对?”
每个病人每天可以到医生办公室里去见医生,每人一刻钟,但那些做精神分析的病人例外,他们可以在办公室里待上一小时。这种情况有点像学生放学后去拜访慈祥的校长,谈谈自己的个人问题。病人们需要经过一间公共休息室,他们在那里可以看报,下象棋,玩跳棋,或享受一下弹震症病人之间的社交乐趣。通常迪格比总是绕道而行。在这个过去也许是高级旅馆的休息室里,看到有人躲在角落里暗自流泪,这种场面实在令人难堪。他觉得自己完全正常,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仿佛已从某种可怕的职务中解脱出来,但不知这是多少年以前发生的事。他觉得和这些病人做伴很不自在,从这些人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正在受折磨。那急速**的眼睑,那尖锐刺耳的声调,还有那种像长在自己身上的皮肤一样不可分离的极度忧郁的心情。
约翰斯在前面走,他十分熟练地扮演着助手、秘书和男护士的角色。他并不很称职,但医生有时也让他过问一些简单的病例。他对这位医生是十分崇拜的。迪格比注意到,约翰斯对医生过去的一次事故——可能是一个病人的自杀——故意装糊涂。他成了为那个天大的“误会”辩解的战士。约翰斯曾说:“这是对医务人员的嫉妒,你们不该相信它。这是恶意中伤,是谎言。”他常常绘声绘色地介绍这位医生的“牺牲精神”。这就出现了疑问:迪格比听说这位医生的医术在当时是十分先进的,那么人们传说的他被吊销了行医执照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约翰斯有一次说“有人迫害他”,并做出一副要为医生辩解的姿态,结果把一盆黄水仙花碰翻在地。但后来坏事变成了好事(有人认为这是好事,包括约翰斯在内):这位厌恶伦敦西区的医生来到乡下,开了一个私人诊所。他拒绝接受那些未在就诊申请书上签字的病人,因此连那些最严重的急症病人也都明白应该自愿接受医生的诊治……
“那么我呢?”迪格比问道。
“噢,你是医生接受的一个特殊病例,”约翰斯神秘地说,“总有一天他会告诉你的。那天夜里你偶然得救了。不过你还是签了字的……”
他一直觉得很蹊跷,怎么一点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那一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休息室里,耳边是喷泉的滴水声,舌头上还留着药味。时值隆冬,树已枯黄,风雨凄凄。从遥远的田野上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犹如船舶离岸时发出的汽笛声。
他常常一躺就是几小时,做着奇奇怪怪的梦……他似乎还能想起一些事情,但不能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点滴回忆,无法记住那些突然涌现在脑海的昔日画面,更没有力量把这些东西联系起来……他无可奈何地喝下了药,然后又酣睡起来。他只是偶尔被噩梦惊醒,一个女人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过了许多天,人们才把战争的事告诉他,并做了大量解释,说明了战争的来龙去脉。有些事情别人觉得很平常,他却感到很奇怪,但巴黎沦入德国人手中这件事,他倒觉得很自然。受伤前的某一段生活他还能回忆起来,他记得当时巴黎就已经沦陷了。不过他对于我们正在和意大利打仗这件事,却感到十分惊讶,仿佛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原因不可解释的自然灾害。
“意大利!”他惊叫道。奇怪,那不正是他的两个未婚姑姑每年都要去那儿画画的地方吗?他还记得国立美术馆中陈列的原始艺术作品。卡波雷托战役[2]图和加里波第[3]的肖像。有一种饼干就叫加里波第牌。他想起了托马斯·库克旅行社。接着,约翰斯又耐心向他解释,墨索里尼是什么人。
2
医生坐在一张十分简朴但又拾掇得很干净的桌子后边,面前摆着一盆花。他摆摆手,请迪格比进去,好像后者是他的得意门生。他长着满头白发,那张老气横秋的脸像兀鹫一样高贵和略带戏剧性,看上去像是一幅维多利亚时代的肖像画。约翰斯侧身出了门,仿佛是倒退着向门口走去的。他被地毯边绊了一下。
“嗯,你感觉怎么样?”医生问,“你看上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