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先生突然把身子一转,拐进一个门道,走入一条幽暗的过道,他像小跑似的向过道尽头的灯光奔去。D觉得这条过道有些熟悉,他刚才的思想过于集中,没有注意他们走进了一幢什么建筑物。他一步不落地紧紧跟着K先生。一架老旧的电梯吱吱嘎嘎地降了下来,门口正对着D的猎物。K先生突然尖声喊叫起来,他的声音顺着电梯的升降井一直传到楼上的房间:“你老是跟着我。你跟着我干什么?”
D和和气气地说:“你应该说世界语呀——对你的学生。”他把手亲密地放在K先生的袖子上,“我没想到,蓄不蓄胡须会有这么大区别。”
K先生一把拉开了电梯门。他说:“我不想同你打交道。”
“咱们俩不是站在一边的人吗?”
“你的工作已经有人接替了。”
D轻轻地把他往电梯里一推,顺手把电梯的门关上,说道:“我忘了。今天晚上举行晚会,对不对?”
“你应该回家了。”
“我被事情耽搁住了。你一定知道是什么事。”他按了一下开关,电梯在两层楼之间停住了。
K先生说:“你为什么让电梯停住了?”他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在金属框的镜片后面眨动着。楼上不知什么人正在弹钢琴,弹得很蹩脚。
D说:“你看过高尔德索伯写的侦探小说吗?”
“让我出去。”K先生说。
“学校教师一般都爱读侦探小说。”
“我要喊了,”K先生说,“我要喊了。”
“在开晚会的时候喊叫可有失体统。顺便说一下,你衣服上还沾着油漆呢。你太不聪明了。”
“你要干什么?”
“穆克里先生遇到的一个女人是个目击者,她看见的是另外一个窗户。这真是太巧了。”
“我没在场,”K先生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真有意思。”
“让我出去。”
“我刚才给你讲高尔德索伯的侦探小说还没讲完呢。一个人在电梯里把另外一个人杀了。他让电梯降到楼下。自己走出来,走到楼上。再按电钮让电梯升到上面。他当着别的见证人的面打开门,发现了里面的尸体。当然了,他很幸运地逃避了杀人的罪名。要想杀人就必须有一只走运的手。”
“你不敢杀我的。”
“我只是在给你讲高尔德索伯的小说。”
K先生有气无力地说:“没有这样一个人。这个作家的名字是你胡诌的。”
“他是用世界语写作的,你知道。”
K先生说:“警察正在捉你呢。你还是快逃吧——快。”
“他们没有我的照片。关于我的相貌特征的描写也都不对。”他语气温和地说,“要是有办法把你顺着电梯井扔下去就好了。你要受到惩罚,你知道,这是你罪有应得……”
突然间,电梯又向上开动了。K先生像取得胜利似的说:“电梯动了,你瞧。你还是快点溜吧。”电梯摇摇晃晃、缓缓地升到三楼上——三楼是《心灵健康》杂志的办公室。
D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这么多嘴。你看到报上登着我有一支手枪的事了。”
“你应该担心的人不是我,”K先生说,“我对你没有恶意。可是卡彭特小姐或者贝娄斯博士……”
他的话没有说完,电梯已经停住了,贝娄斯从一间大会客室里走出来向他们俩打招呼。一个穿着棕色绸衣的半老徐娘走进电梯来,挥了挥手。她的手上戴着许多假首饰,像是黏附在船底的一堆甲壳动物。她又尖着嗓子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懂的话。贝娄斯博士说:“晚上好,晚上好。”对D和K先生笑脸相迎。
K先生瞪大了眼睛瞧着他,等待着。D的一只手揣在口袋里,但是贝娄斯博士对今天发生的新闻似乎毫无所闻。他拉着每人的一只手,热情地握着。他说:“对于新学员我可以破例讲几句英语。”接着他又疑惑不解地说,“你一定是个新学员。我想我认识你……”
D说:“你在寻找我的胡子。”
“一点儿不错。你把胡须剃掉了。”
“我下了决心——学一种新语言我得面目一新。你看没看今天的晚报?”
“没有,”贝娄斯博士说,“对不起,咱们别谈这个。我这个人从来不看报。我发现,一本好的周刊会筛掉所有的谣言、刊登确信的新闻。所有重要的消息周刊上都有,让人减少很多烦恼。”
“这是个好主意。”
“我也向别人推荐这个方法。卡彭特小姐,我的秘书——你认识她——也采纳了。自从这样阅读新闻以后,她比过去快活多了。”
“这的确是个叫人快活的方法。”D说。他这时发现,K先生已经溜走了。“我一定要跟卡彭特小姐谈谈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