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本小小的书与奥尔德马斯顿、赌马、《花花公子》、沉闷的公事、扎伊尔事务的确不怎么相称。一个人哪怕过着最简单的生活,其死后若给人翻箱倒柜的话,是不是总能被找出其生活的复杂一面?当然,戴维斯留着它可能出于孝心,但显然他是读过的。上次卡瑟尔见到还活着的他时,他不是引用勃朗宁诗句的吗?
“如果您翻翻,先生,就会看到有些段落做了记号,”帕珀对珀西瓦尔说,“关于书码您懂得比我多。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让大家注意这个。”
“你怎么想的,卡瑟尔?”
“是的,的确是记号。”他翻了翻书,“书本来是他父亲的,当然也就可能是他父亲的记号——只是墨迹看起来太新鲜:他在这些段落前记了个‘c’。”
“有什么重要意义?”
卡瑟尔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戴维斯,没有把他的酗酒、赌博甚至他对辛西娅无望的爱情当真过,可一具死尸是不能轻易忽视的。他第一次对戴维斯萌发了真正的好奇心。死亡使得戴维斯变得重要了。死亡让戴维斯高大起来。死者也许比我们更智慧。他翻着这本小书,好像他是勃朗宁学会的成员,执着于诠释一个诗篇。
丹特里费力地从卧室门口回过头来。他说:“这些记号……不表示任何意义,是吗?”
“什么意义?”
“重要意义。”他重复珀西瓦尔的问题。
“重要意义?我猜可能有。表达了他的整个心态。”
“你的意思是?”珀西瓦尔问,“你真认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似乎他真心希望死在隔壁房间的人或许代表了某种安全隐患,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没错,卡瑟尔想。爱与恨都很危险,他如此警告过鲍里斯。一个场景从脑海里浮现出来:马普托的一间卧室,空调机嗡嗡作响,萨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是我”,然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狂喜。他对萨拉的爱让他和卡森走到了一起,卡森最终又将他引向了鲍里斯。恋爱中的男人如同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怀里揣着定时炸弹走在世间。
“你的意思真是说有某种证据……?”珀西瓦尔继续问道,“你受过读密码的训练。我可没有。”
“听听这一段。用一条垂直线和字母‘c’做的记号。
“但是,我将只说一般朋友的语言,
或许再稍微强烈一丝;
我握你的手,将只握礼节允许的时间……”[18]
“你觉得‘c’代表了什么?”珀西瓦尔问道——他的问话里还是有那种让卡瑟尔感到恼怒的期望。“可能意味着,会不会呢,是一种‘暗码’?提醒他该段落已经用过了?我猜在用书码时,得小心同一段落不能用两次。”
“说得很对。这儿还有个做记号的段落。
“如此宝贵,那深灰色的眸子,
秀发乌黑,也弥足珍贵,
君子为之孜孜以求,为之痛苦,
这堪为人间最难熬的地狱……”
“我觉得那听起来像诗,先生。”帕珀说。
“又是一条垂直线加个‘c’,珀西瓦尔医生。”
“那你真认为……?”
“戴维斯有一回跟我说过:‘当我严肃的时候却无法表现得严肃。’所以我猜他只好在勃朗宁的诗里找想说的话了。”
“那‘c’呢?”
“那只是表示一个姑娘的名字,珀西瓦尔医生。辛西娅[19]。他的秘书。一个他爱着的女孩。我们自己人。不必劳特别行动小组的大驾。”
丹特里一直闷闷不乐地沉默着,深陷在自己的思索中。此时他发话了,语气中带着尖锐的指责。“一定要做尸检。”
“当然啦,”珀西瓦尔医生说,“如果他的医生要求的话。我不是他的医生。我只是他的同事——虽然他的确咨询过我,我们还给他做了X光检查。”
“他的医生现在应该来。”
“等这些人一干完活我就让人给他打电话。丹特里上校,你在所有人中应该最清楚这工作的重要性。安全保密是首要考虑。”
“我不知道验尸报告会怎样,珀西瓦尔医生。”
“这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肝脏几乎全毁了。”
“毁了?”
“当然是酗酒导致的,上校。还能有什么?你没听我和卡瑟尔说过吗?”
卡瑟尔不去听他们暗藏机锋的争执,而是走到旁边。在病理学家检查戴维斯之前,应该再最后看一看他。他很高兴他的面容没有丝毫痛苦。他把他的睡衣扣上,以遮住那空洞的胸膛。一颗扣子没了。缝扣子可不属于日杂女工分内的事。床边的电话刚发出清脆的铃声便又归于沉寂。也许在很远的某地有麦克风或录音机正连在线上。戴维斯不会受监视了。他逃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