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救了她的命。”
“她是‘自由母亲基金会’的人。”普伦蒂斯思索着,“她对你讲过你是怎么到福里斯特医生那儿去的吗?”
“别人不许她提这事。”
普伦蒂斯先生扬起一边的眉毛。
“他们要——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让我的记忆力自然地、慢慢地恢复。不用催眠法和精神分析法。”
普伦蒂斯先生对罗笑了笑,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身子。你感到他仿佛是在一场进展顺利的设计赛的间隙让自己理所当然地休息一会儿。“对,不能那样,那样不行,如果你的记忆力恢复得太快的话……当然,随时有可能被送进病号楼。”
“你还是把前后经过都告诉我吧。”
普伦蒂斯先生捋着小胡子,他有亚瑟·贝尔福[4]的那种怡然自得的神态。你会觉得他自己也知道这点。他有自己的风度,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更轻松。他给自己选择了一种风度,犹如作家选用一种写作技巧。“你当时是‘王室纹章’的常客吗?”
“那是一家旅馆吗?”
“你记得的事挺多嘛。”
“嗯,这很容易猜到。”
普伦蒂斯先生闭上眼睛。这也许是一种感情的流露,但又有哪个活人能不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呢?
“你干吗要问‘王室纹章’旅馆的事呢?”
“因为还有件事搞不清楚,”普伦蒂斯先生说,“我们的时间太少了。”
“干什么的时间?”
“到大海里捞针的时间。”
3
没有人会说普伦蒂斯先生神通广大。倒是会说,开枪射击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走出家门进汽车,走出汽车进办公室——这就是他在一天中走的最大距离,你不能指望他走得更远。然而,到了办公室后的几个小时里,他却显得十分神通广大,甚至让他持枪猛射也不在话下……
他刚才说出那句莫测高深的话,就像踩高跷一般僵硬地挪动着两条长腿,话音未落便走出了房间。只剩下罗一个人和比维斯待在一起。时间过得真慢。早晨的灿烂霞光所做的允诺是虚假的,窗外下起了不合时节的冷雨,灰蒙蒙的,如同一片尘土。过了好久,才有人给罗端来一盘吃的东西,几块凉馅饼,一杯茶。
比维斯不爱讲话,好像他的话会被用来作为证词似的。罗只有一次想打破沉默。他说:“但愿我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后经过。”他看着比维斯那个时张时合的嘴,一个牙齿很长、形状酷似捕兔笼的嘴。“这是官方秘密。”比维斯一边说,一边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那堵空墙。
突然,普伦蒂斯回来了。他迈着僵硬又蹒跚的步子走进房间,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此人气喘吁吁,双手在胸前捧着一顶圆顶硬礼帽,像是端着一捧水。他进门站定,两眼盯住罗说:“他是个坏蛋。我毫不怀疑。他蓄着胡子我也能把他认出来。乔装打扮没用。”
普伦蒂斯先生咯咯一笑。“好极了。”他说,“全对上号了。”
拿礼帽的人说:“他拎着一只箱子进来,要把它留下。但我接到过指示。我对他说,他必须在屋里等待特拉佛斯先生。他不想等,他当然不想等,因为他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后来准是出了个岔子。他没有等到特拉佛斯先生,但那个可怜的姑娘却几乎死于非命……等到那阵混乱过去以后,他不见了。”
“我不记得以前曾经见过他。”罗说。
那个男人激动地挥着礼帽。“我可以到任何法庭上去作证,就是他。”
比维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种情景。普伦蒂斯又咯咯地笑了。“没时间了,”他说,“没时间吵嘴了。你们俩以后会互相认识的。现在我需要你们俩。”
“你能否向我吐露一点?”罗恳求道。他想知道自己经历的一切,知道别人为什么指控他杀了人,以便从这个愈来愈乱的线团中理出头绪……
“先上车吧,”普伦蒂斯先生说,“上了出租车,我会解释的。”他朝门口走去。
“你不去控告他吗?”那个男人问。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
普伦蒂斯先生头也不回地说:“以后,以后,大概……”然后他又闪烁其词地问:“控告谁?”
他们走出庭院,来到诺森伯兰德大街,广阔的路面是石子铺的。警察行了个礼。他们钻进一辆出租车,沿着千疮百孔的河堤驶出。保险公司大楼没有玻璃的窗户,钉着木板的窗户,陈列着一盘紫红色口香糖的糖果店的橱窗……一一从他们眼前掠过。
普伦蒂斯先生低声说:“我只要求你们两位先生举止要自然,咱们将到市中心的一家服装店去,我要在那儿做套衣服,需要去量尺寸。我先进去,几分钟后,罗进去,最后,戴维斯进去。”他伸出一只指头,用指尖碰碰放在那个陌生人膝上的圆礼帽。
“不过,先生,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戴维斯问。他慢慢挪动身子,使自己离开罗。普伦蒂斯先生缩着双腿,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附加座位上。
“别担心。你睁着眼瞧吧,看看店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当出租车绕过丹麦圣克莱门教堂的断垣残壁时,他那诙谐的眼神消失了。他说:“那个地方将被包围起来。你们别害怕……”
罗说:“我不怕。我只想知道……”他的目光射向车外,看看这个遍体鳞伤、疮痍满目的伦敦。
“情况确实严重。”普伦蒂斯先生说,“我不知道严重到什么地步。但可以说,这件事关系到咱们大家。”说完这句发自肺腑的话之后,他颤抖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他疑惑地捋着他那把末端像丝一般柔软的胡须,略带忧伤地说:“你们知道,总有一些短处需要掩盖起来。敦刻尔克战役以后,假如德国人知道英国的短处……英国还有不少短处,倘若他们知道真实情况……”
圣保罗教堂的废墟展现在眼前,这座天主教堂跟庞贝一样,已经成了断垣残壁。普伦蒂斯先生说:“这没什么,没什么。”他慢慢说下去,“我说过那儿没危险,也许我说错了,如果我们的路子对头,那当然就会有危险,是不是?他们认为,嗯,值得为这事付出一千条性命的代价。”
“如果我有点什么用处就好了,”罗说,“对我来说,这件事太稀奇了,我以前没想到战争是这样子。”他看着凄惨的废墟。当基督郁郁而泣时,耶路撒冷想必也是这种样子……
“我也不怕。”那个拿礼帽的人用自卫性的尖厉语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