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铁路走,两边是湿漉漉的平原,过了平原可以看到乌迪内的山。山上有城堡,城堡下面可以看到普通人家的屋顶。我们可以看到钟楼。田里有许多桑树。我看到前方铁路被拆了一段,有些枕木被挖了起来,被扔到路堤下面。
“趴下!趴下!”艾莫说。我们赶紧跑到路堤下面趴下,有另一支自行车队从这条路过来。我可以看到路沿,他们往前面骑过去了。
“他们看到我们了,但他们没有停下。”艾莫说。
“我们在上面会被他们打死的,中尉。”博内洛说。
“他们不会要我们的命,”我说,“他们的目标更远大。如果是突然冲我们来的,倒是更危险。”
“我宁愿从这里走,这里更隐蔽。”博内洛说。
“好吧,你从下面走,我们还是沿铁路走。”
“您认为我们过得去吗?”艾莫问。
“没问题,他们人还不是很多,我们趁天黑过去。”
“那辆军官车是干什么的?”
“天晓得。”我说。我们沿着铁路继续向前走。博内洛在路堤坡下走了一会儿,受不了泥泞,就上来跟我们一起走。过了一阵子,铁路朝南走,和公路岔开了,我们看不到那条路有没有人经过。前方有一条运河,河上的桥被炸毁了,但这座桥很短,也还留着一点架子,我们从架子上爬了过去。我们听到前方有枪声。
我们爬到运河对面的铁路上。铁路穿过田野,直达那个小镇。我们可以看到前方还有另一条铁路。北边是我们刚才看到自行车部队骑过的大路,南边有一条小路穿过田野,小路两边的树很茂密。我觉得我们还是走南边的小路更好,绕过那个小镇,穿过乡野抵达坎波福尔米奥,然后走大路到塔里亚蒙托。我们走小路就可以避开撤退的大部队,应该就可以安全抵达乌迪内,然后继续向前走。我知道平原上有很多小路,我走下路堤斜坡。
“下来吧。”我说。我们要从那条小路朝小镇的南边前进,大伙儿都走下路堤。这时,有人从小路那边向我们打了一枪,子弹打进了路堤斜坡的泥里。
“回去。”我大喊。我赶紧往上爬,路堤斜坡很泥泞,我滑了一跤。几个司机都在我前面,我奋力爬了上去。从浓密的灌木丛里又响了两声枪声,正要穿过铁轨的艾莫踉跄一下,趴倒在地上。我们把他拖到铁路的另一边,把他翻过来。“他的头要朝上。”我说。皮亚尼把他转了过来,让他脚朝下躺在斜坡上。血一阵一阵地冒出来,我们三个人在雨中围着他蹲着。他是颈部后面中弹,子弹从右眼下方穿出来。我正要堵住那两个洞,他就已经没气了。皮亚尼把他的头放下,抹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就不管他了。
“那些……”他说。
“不是德国人,”我说,“那边不可能有德国人。”
“是意大利人。”皮亚尼说。博内洛没说话,他坐在艾莫身边,但没看着他。艾莫的帽子滚到了斜坡下面,皮亚尼去把它捡回来,盖在艾莫的脸上。他拿出水壶。
“要喝一口吗?”皮亚尼把水壶递给博内洛。
“不要。”博内洛说,然后他对我说:“我们在铁路上走,这种事情随时可能发生。”
“不会,”我说,“刚才是因为我们要穿过田野。”
博内洛摇了摇头。“艾莫死了,”他说,“下一个是谁呢,中尉?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开枪的是意大利人,”我说,“不是德国人。”
“我想,如果是德国人,我们大家就都完蛋了。”博内洛说。
“意大利人比德国人更危险,”我说,“断后的人像惊弓之鸟,草木皆兵。德国人目标很明确。”
“你说得对,中尉。”博内洛说。
“我们现在去哪里?”皮亚尼问道。
“我们最好去找个地方躲到天黑。到了南边,就没事了。”
“他们肯定会再向我们开枪,这样才能证明刚才不是误会,”博内洛说,“我可不想去当那个冤大头。”
“我们应该找到一个地方藏起来,尽量靠近乌迪内,等天黑的时候再过去。”
“那就走吧。”博内洛说。我们从路堤的北坡下面走。我回头,看到艾莫躺在坡上。他看起来个头很小,手臂摊在两侧,绑着绑腿的双腿并拢,穿着泥泞的靴子,帽子盖在他的脸上。他一动不动,确实是死了。天下着雨。我非常喜欢他,我拿了他的证件,放在我的口袋里,我会给他的家人写信。前方过了田野有一间农舍,四周有不少树木,旁边挨着一些农场设施。二楼有一个阳台,支着几根柱子。
“我们最好分开一些,”我说,“我先走。”我朝农舍走去。有一条小路穿过田野。
穿过田野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从农舍周围或者农舍里面向我们开枪。我走近了一些,可以看得很清楚。阳台连着一个仓库,柱子之间能看见干草。院子是用石块铺的,所有的树都在滴着雨水。院子里有一辆很大的两轮手推车,车上面是空的,车杠翘着,淋着雨。我穿过院子,走在阳台下面。房门是开着的,我走进去。博内洛和皮亚尼跟着我走进来,里面很黑。我走进厨房,里面有一个开放式的大壁炉,里面还有灰烬,灰烬上面悬挂几个壶,但壶里是空的。我到处找吃的,但找不到。
“我们就藏在仓库里吧。”我说,“你能去找点东西吃吗,皮亚尼?找到就带上来。”
“我去找找。”皮亚尼说。
“我也去找。”博内洛说。
“好吧。”我说,“我上去看看。”我发现牛栏旁边有一道石梯可以上去。外面下着雨,牛栏闻起来却很干,很舒服。牛都走光了,可能是被赶走的。仓库有不少干草,上方有两个小老虎窗,一个被木板挡住了,另一个老虎窗朝北,比较窄。仓库里有一道斜槽,干草可以从那里滑下去给牛吃。地板上开了一个大口子,连通底楼,口子里面穿着一根横梁,干草用推车推进底楼,然后就用叉子送上来。我听到屋顶上的雨声,同时也闻到了干草的气息,我下楼的时候,还可以闻到牛栏里面干牛粪的气息,感觉很清爽。撬开朝南的老虎窗上的木板,我们就可以俯瞰院子。从另一个老虎窗,我们可以看到北面的田野。到时,要是楼梯不能用,我们可以从这两个老虎窗爬到屋顶,然后跳下去,也可以从干草滑道下去。这个仓库很大,要是听到有人来,我们可以躲在干草堆里面。看样子这是个好地方。我相信,要是他们不再向我们开枪,我们肯定能安全抵达南边。那里不可能有德国人,他们是从北边来的,从奇维达莱南下,他们不可能从南边包抄回来。意大利人更危险,他们都是惊弓之鸟,看到什么都会开枪。昨天晚上,在撤退部队里面,我们听说北边有不少德国人穿着意大利人的制服,混在撤退的队伍里面。我不相信。打仗的时候,这种谣言总是满天飞。好像自己的部队里面总是潜伏着敌人。但我周围就没有人在德国部队里潜伏过。也可能有吧,但这种事情总是很难的。我不相信德国人会干这种事情。
我觉得他们没这种必要,他们没必要派人来跟我们的撤退大军捣蛋。我们的撤退之所以混乱,是因为人太多,道路太少。没有人传达过什么指示,更不用说有德国人捣蛋了。可是,他们还是会把我们当成德国人,并向我们开枪。他们就打死了艾莫。干草闻起来很香,躺在仓库里的干草堆里,记忆一下子就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我们会躺在干草堆上面,一边聊天,一边用气枪打仓库山墙上的麻雀。那个仓库已经不在了,有一年,他们砍掉了铁杉树林,只剩下一根根树桩,原来的地方杂草丛生。回不去了。不一直往前走的话,会怎么样呢?米兰再也回不去了。要是回去米兰,会怎么样呢?我听着乌迪内北边的枪声。我能听到机关枪扫射的声音,但没有炮轰的巨响。这样还行,大路上应该是有留断后部队的。我借着干草棚里昏暗的光线往下看,看到皮亚尼站在底楼,在往上面叉草的地方。他手里拿着一根挺长的香肠和一罐东西,胳膊下夹着两瓶葡萄酒。
“上来吧,”我说,“有梯子。”然后,我觉得我应该去帮他拿东西,就下去了。刚才在干草里躺了一小会儿,头就晕乎乎的。我差不多睡着了。
“博内洛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