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305。”
我们接着吃。这时听到好像有人在咳嗽,接着听到像火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再紧接着又听到爆炸声,地又晃了一下。
“这个掩体不够深。”帕西尼说。
“是迫击炮。”
“是的,长官。”
我啃了一口奶酪,吞下一口酒。刚才的嘈杂声还没完全停,我又听到一声咳嗽,然后听到一阵“啾啾啾”的声音,然后看到一阵火光,像高炉的炉门突然打开一样,再接着蹿进来一阵白光,白光随即变成红光,再接着又是进来白光再变成红光,一阵光总是伴随着一阵强风。我使劲喘气,但一直喘不过来,我觉得身体不像是我的,我感觉浑身都失去了知觉。我是一下子就失去知觉的,我想我可能已经死了,不过,人要是死了,是不会这么想的。接着我感觉身体浮起来,不过我没有飞出去,而是马上摔到地上。我又能喘气了,我活过来了。掩体被炸得稀巴烂,有一根木梁被炸断,掉在我面前。我抖了一下头,听到有人在哭,我觉得那哭声是歇斯底里的。我想动,但动弹不了。我听到河两岸机关枪和步枪的枪声大作,我又看到一阵火光,有几颗照明弹升上天空,在空中爆炸,把整个夜空照得白花花的,接着我听到火箭发射的声音,然后听到炮弹爆炸的声音,这一切都在一刹那间,然后,我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哎呀,我的妈呀!哎呀,我的妈呀!”我扭动身体,奋力把腿拔出来,翻身摸到他。那是帕西尼,我一碰到他,他就尖叫起来。他的腿朝着我,在黑暗中,我借着一闪一闪的火光看见他的两条腿都被炸了,在大腿以下,有一条彻底断了,另一条腿还连着一点肉,也还有裤子连着,上面剩下的那一截不停地抽搐,和下面的一截基本已经分离了。他咬着手臂,不停地呻吟:“哎哟,我的妈呀!哎哟,我的妈呀!马利亚,救命,马利亚,救命!哦,耶稣,打死我吧,耶稣,打死我吧!哎哟,妈呀,哎哟,哎哟,妈呀!马利亚,拜托,打死我吧!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哦,耶稣,拜托,马利亚,拜托,别折磨我了!哎哟,哎哟,哎哟。”接着,他像噎住了,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呻吟,“妈呀,妈呀,哎哟!”然后,他就没声音了,他咬着手臂,腿上剩下的半截不停地抽搐着。
“来人!”我大喊,“来人!”我想靠近帕西尼,想把他的腿包扎起来,但我动不了。我奋力挣扎,我的腿好不容易动了一点点,我用双臂和肘部撑着往后爬。帕西尼已经没声音了。我在他身边坐起来,解开外套,想撕开衬衣的下摆。我撕不开,我咬破一个口子,想从那里撕开。这时,我想到了他的绑腿。我穿着羊毛袜子,但帕西尼裹着棉布绑腿。司机都裹绑腿,但帕西尼如今只有一条腿。在解他的绑腿的时候,我发现已经没必要折腾了,已经没必要止血了,因为他已经死了。我推了他一下,确认他已经死了。其他三个人呢?我坐直身子,可是,就在我坐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脑子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在眼球的后面往外面顶。我又感觉腿有点温、有点湿,我的鞋子里面也有点温、有点湿。我知道我也挂彩了,我身子向前探,伸手去摸膝盖。我没摸到膝盖,就把手往里面伸,发现膝盖在下面的腿肚子上。我在衬衫上擦了一下手,这时又有一颗照明弹慢慢落下来,我看着我的腿,我吓坏了。哦,天啊,我说,赶紧让我离开这里吧!不过,我知道这里还有三个人。我们原有四个司机,帕西尼死了,还剩下三个。有人抱着我的腋下,有人抬起我的腿。
“还有三个,”我喃喃自语,“一个死了。”
“我是马内拉。我们去找担架,但没找到。中尉,你怎么样?”
“戈尔迪尼和加沃齐呢?”
“戈尔迪尼在救护站让人家包扎,加沃齐抬着你的腿。抱着我的脖子,中尉。你伤得重吗?”
“伤到腿了。戈尔迪尼怎么样?”
“他还好。是一颗大迫击炮弹。”
“帕西尼死了。”
“是的,他死了。”
有一颗炸弹在附近爆炸,他们两个人都扑倒,把我摔在地上。“对不起,中尉,”马内拉说,“抱住我的脖子。”
“别再把我扔了。”
“刚才是因为我们被吓到了。”
“你们都没受伤吧?”
“都有一点点。”
“戈尔迪尼还能开车吗?”
“我觉得不行。”
在到达救护站之前,他们又把我摔了一次。
“你们浑蛋。”我说。
“对不起,中尉,”马内拉说,“我们保证不会再摔了。”
包扎站外面一片漆黑,地上躺着很多人。他们把伤员抬进去,然后又送出来。门帘拉开让伤员进出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包扎站里的灯光,他们把死人放到一边。医生们正忙着干活,把袖子都卷到了肩膀上,身上沾满了血,像屠夫。担架不够用。有些伤员乱叫,但大多数都挺安静。风吹着门上头的干树叶,晚上越来越冷。不断有人抬着担架来,他们放下担架,把人放下就走了。我来到包扎站,马内拉到里面去叫出来一个中士医生,让他给我的腿包绷带。他说伤口吹进去那么多灰尘,所以没有出很多血,他们会尽快帮我处理。他说完又进去了。马内拉说,戈尔迪尼不能开车。他的肩膀被炸到了,他头上也有伤。他情况不算很糟糕,但现在肩膀不能动,他靠着一堵砖墙坐着。马内拉和加沃齐各自带着一车伤员走了,他们能开车。英国人派来了三辆救护车,每辆车上有两个人。脸色苍白的戈尔迪尼带一个司机到我这儿来,那个英国人弯下腰。
“你伤得怎么样?”他问。他身材很高,戴着一副钢框眼镜。
“腿。”
“应该不是很严重。要来一根香烟吗?”
“谢谢。”
“他们跟我说你损失了两个司机。”
“是的,一个死了,还有就是带你来的这个。”
“真倒霉,要我替你们开吗?”
“我正想问你。”
“我们会好好开,完事就送回去。你们是206吧?”
“是的。”
“那地方很漂亮。我见过你,他们跟我说你是美国人。”
“是的。”
“我是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