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集注》盖某十年前本,为朋友间传去,乡人遂不告而刊。及知觉,则已分裂四出,而不可收矣。其间多所未稳,煞误看读。要之,圣贤言语,正大明白,本不须恁地传注。正所谓“记其一而遗其百,得其粗而遗其精”者也。道夫。
或述《孟子集注》意义以问。曰:“大概如此,只是要熟,须是日日认过。”述《大学》以问。曰:“也只如此,只是要日日认过。读新底了,反转看旧底,教十分熟后,自别有意思。”又曰:“如鸡伏卵,只管日日伏,自会成。”贺孙。
初解《孟子》时,见自不明。随着前辈说,反不自明,不得其要者多矣。方。
《集注》乃《集义》之精髓。道夫。《集注》《集义》。
问:“《孟子》比《论语》却易看,但其间数段极难晓。”曰:“只《尽心篇》语简了,便难理会。且如‘养气’一章,被它说长了,极分晓,只是人不熟读。”问:“《论语》浩博,须作年岁间读,然中间切要处先理会,如何?”曰:“某近来作《论语略解》,以《精义》太详,说得没紧要处,多似空费工夫,故作此书。而今看得,若不看《精义》,只看《略解》,终是不浃洽。”因举五峰旧见龟山,问为学之方。龟山曰:“且看《论语》。”五峰问:“《论语》中何者为要?”龟山不对。久之,曰:“熟读。”先生因曰:“如今且只得挨将去。”榦。
诸朋友若先看《集义》,恐未易分别得,又费工夫。不如看《集注》,又恐太易了。这事难说。不奈何,且须看《集注》教熟了,可更看《集义》。《集义》多有好处,某却不编出者,这处却好商量,却好子细看所以去取之意如何。须是看得《集义》,方始无疑。某旧日只恐《集义》中有未晓得义理,费尽心力,看来看去,近日方始都无疑了。贺孙。
因说“吾与回言”一章,曰:“便是许多紧要底言语,都不曾说得出。且说《精义》是许多言语,而《集注》能有几何言语!一字是一字。其间有一字当百十字底,公都把做等闲看了。圣人言语本自明白,不须解说。只为学者看不见,所以做出注解与学者省一半力。若注解上更看不出,却如何看得圣人意出!”又曰:“凡看文字,端坐熟读,久久于正文边自有细字注脚迸出来,方是自家见得亲切。若只于外面捉摸个影子说,终不济事。圣人言语只熟读玩味,道理自不难见。若果曾着心,而看他道理不出,则圣贤为欺我矣!如老苏辈,只读孟韩二子,便翻绎得许多文章出来。且如攻城,四面牢壮,若攻得一面破时,这城子已是自家底了,不待更攻得那三面,方入得去。初学固是要看《大学》《论》《孟》。若读得《大学》一书透彻,其他书都不费力,触处便见。”喟然叹者久之,曰:“自有这个道理,说与人不信!”
问:“近看《论语精义》,不知读之当有何法?”曰:“别无方法,但虚心熟读而审择之耳。”人杰。《集义》。
因论《集义论语》,曰:“于学者难说。看众人所说七纵八横,如相战之类,于其中分别得甚妙。然精神短者,又难教如此。只教看《集注》,又皆平易了,兴起人不得。”振。
问:“要看《精义》,不知如何看?”曰:“只是逐段子细玩味。公记得书否?若记不得,亦玩味不得。横渠云:‘读书须是成诵。’”又曰:“某近看学者须是专一。譬如服药,须是专服一药,方见有效。”榦。
问:“《精义》有说得高远处,不知如何看。”曰:“也须都子细看,取予却在自家。若以为高远而略之,便卤莽了!”榦。
读书,且须熟读玩味,不必立说,且理会古人说教通透。如《语孟集义》中所载诸先生语,须是熟读,一一记放心下,时时将来玩味,久久自然理会得。今有一般学者,见人恁么说,不穷究它说是如何,也去立一说来搀说,何益于事!只赢得一个理会不得尔。广。
读书,须痛下工夫,须要细看。心粗性急,终不济事。如看《论语精义》,且只将诸说相比并看,自然比得正道理出来。如识高者,初见一条,便能判其是非。如未能,且细看,如看按款相似。虽未能便断得它按,然已是经心尽知其情矣。只管如此,将来粗急之心亦磨砻得细密了。横渠云:“文欲密察,心欲洪放。”若不痛做工夫,终是难入。德明。
看《精义》,须宽着心,不可看杀了。二先生说,自有相关透处,如伊川云:“有主则实。”又云:“有主则虚。”如孟子云:“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又云:“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自当随文、随时、随事看,各有通彻处。德明。
读《论语》,须将《精义》看。先看一段,次看第二段,将两段比较孰得孰失,孰是孰非。又将第三段比较如前。又总一章之说而尽比较之。其间须有一说合圣人之意,或有两说,有三说,有四五说皆是,又就其中比较疏密。如此,便是格物。及看得此一章透彻,则知便至。或自未有见识,只得就这里挨。一章之中,程子之说多是,门人之说多非。然初看时,不可先萌此心,门人所说亦多有好处。蜚卿曰:“只将程子之说为主,如何?”曰:“不可,只得以理为主,然后看它底。看得一章直是透彻了,然后看第二章,亦如此法。若看得三四篇,此心便熟,数篇之后,迎刃而解矣。某尝苦口与学者说得口破,少有依某去着力做工夫者。且如‘格物、致知’之章,程子与门人之说,某初读之,皆不敢疑。后来编出细看,见得程子诸说虽不同,意未尝不贯。其门人之说,与先生盖有大不同者矣。”骧。
读书考义理,似是而非者难辨。且如《精义》中,惟程先生说得确当。至其门人,非惟不尽得夫子之意,虽程子之意,亦多失之。今读《语》《孟》,不可便道《精义》都不是,都废了。须借它做阶梯去寻求,将来自见道理。知得它是非,方是自己所得处。如张无垢文字浅近,却易见也。问:“如何辨得似是而非?”曰:“《遗书》所谓义理栽培者是也。如此用工,久之自能辨得。”德明。
《论语》中,程先生及和靖说,只于本文添一两字,甚平淡,然意味深长,须当子细看。要见得它意味,方好。淳。
问:“《精义》中,尹氏说多与二程同,何也?”曰:“二程说得已明,尹氏只说出。”问:“谢氏之说多华掞。”曰:“胡侍郎尝教人看谢氏《论语》,以其文字上多有发越处。”敬仲。
先生问:“寻常《精义》,自二程外,孰得?”曰:“自二程外,诸说恐不相上下。”又问蜚卿。答曰:“自二程外,惟龟山胜。”曰:“龟山好引证,未说本意,且将别说折过。人若看它本说未分明,并连所引失之。此亦是一病。”又问仲思。答曰:“据某,恐自二程外,惟和靖之说为简当。”曰:“以某观之,却是和靖说得的当。虽其言短浅,时说不尽,然却得这意思。”顷之,复曰:“此亦大纲偶然说到此,不可以为定也。”
明道说道理,一看便好,愈看而愈好。伊川犹不无难明处,然愈看亦愈好。上蔡过高,多说人行不得底说话。杨氏援引十件,也要做十件引上来。范氏一个宽大气象,然说得走作,便不可晓。端蒙。
上蔡《论语解》,言语极多。看得透时,它只有一两字是紧要。赐。
问:“谢氏说多过,不如杨氏说最实。”曰:“尹氏语言最实,亦多是处。但看文字,亦不可如此先怀权断于胸中。如谢氏说,十分有九分过处,其间亦有一分说得恰好处,岂可先立定说。今且须虚心玩理。”大雅问:“理如何玩?”曰:“今当以小说明之:一人欲学相气色,其师与五色线一串,令入暗室中认之。云:‘辨得此五色出,方能相气色。’看圣人意旨,亦要如此精专,方得之。到自得处,不从说来,虽人言亦不信。盖开导虽假人言,得处须是自得,人则无如之何也。孔子言语简,若欲得之,亦非用许多工夫不得。孟子之言多,若欲得之,亦合用许多工夫。孔子言简,故意广无失。孟子言多意长,前呼后唤,事理俱明,亦无失。若他人语多,则有失。某今接士大夫,答问多,转觉辞多无益。”大雅。
原父《论语解》,紧要处只是庄老。必大。诸家解。
先生问:“曾文清有《论语解》,曾见否?”曰:“尝见之,其言语简。”曰:“其中极有好处,亦有先儒道不到处。某不及识之,想是一精确人,故解书言多简。”某曰:“闻之,文清每日早,必正衣冠,读《论语》一篇。”曰:“此所谓‘学而时习之’,与今日学者读《论语》不同。”可学。
建安吴才老作《论语十说》,世以为定夫作者,非也。其功浅,其害亦浅。又为《论语考异》,其功渐深,而有深害矣。至为《语解》,即以己意测度圣人,谓圣人为多诈轻薄人矣!徐蒧为刊其书越州以行。方。
学者解《论语》,多是硬说。须习熟,然后有个入头处。季札。
《孟子疏》,乃邵武士人假作。蔡季通识其人。当孔颖达时,未尚《孟子》,只尚《论语》《孝经》尔。其书全不似疏样,不曾解出名物制度,只绕缠赵岐之说耳。璘。
问伊川说“读书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一条。曰:“此条,程先生说读书,最为亲切。今人不会读书是如何?只缘不曾求圣人之意,才拈得些小,便把自意硬入放里面,胡说乱说。故教它就圣人意上求,看如何。”问:“‘易其气’是如何?”曰:“只是放教宽慢。今人多要硬把捉教住,如有个难理会处,便要刻画百端讨出来,枉费心力。少刻只说得自底,那里见圣人意!”又曰:“固是要思索,思索那曾恁地!”又举“阙其疑”一句,叹美之。贺孙。《集注》读《论》《孟》,法。
先生尝举程子读《论》《孟》切己之说,且如“学而时习之”,切己看时,曾时习与否?句句如此求之,则有益矣。余正甫云:“看《中庸》《大学》,只得其纲而无目,如衣服只有领子。”过当时不曾应。后欲问:“谓之纲者,以其目而得名;谓之领者,以其衣而得名。若无目,则不得谓之纲矣。故先生编《礼》,欲以《中庸》《大学》《学记》等篇置之卷端为《礼本》。”正甫未之从。过。
问:“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曰:“孔子言语一似没紧要说出来,自是包含无限道理,无些渗漏。如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数句,孔子初不曾着气力,只似没紧要说出来,自是委曲详尽,说尽道理,更走它底不得。若孟子便用着气力,依文按本,据事实说无限言语,方说得出。此所以为圣贤之别也。孟子说话,初间定用两句说起个头,下面便分开两段说去,正如而今人做文字相似。”僩。
《论语》之书,无非操存、涵养之要;《七篇》之书,莫非体验、扩充之端。盖孔子大概使人优游餍饫,涵泳讽味;孟子大概是要人探索力讨,反己自求。故伊川曰:“孔子句句是自然,孟子句句是事实。”亦此意也。如《论语》所言“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非礼勿视听言动”之类,皆是存养底意思。孟子言性善,存心,养性,孺子入井之心,四端之发,若火始然,泉始达之类,皆是要体认得这心性下落,扩而充之。于此等类语玩味,便自可见。端蒙。
问:“齐景公欲封孔子以尼谿之田,晏婴不可。楚昭王欲封孔子以书社之地,子西不可。使无晏婴、子西,则夫子还受之乎?”曰:“既仕其国,则须有采地,受之可也。”人杰。《集注》序说。
楚昭王招孔子,孔子过陈蔡被围。昭王之招无此事。邹鲁间陋儒尊孔子之意如此。设使是昭王招,陈蔡乃其下风耳,岂敢围?张无垢所谓者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