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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卷第二十九 论语十一 公冶长下(第2页)

问:“子文之忠,文子之清,‘未知,焉得仁’?”曰:“此只就二子事上说。若比干、伯夷之忠、清,是就心上说。若论心时,比干、伯夷已是仁人,若无让国、谏纣之事,亦只是仁人,盖二子忠、清元自仁中出。若子文、文子,夫子当时只见此两件事是清与忠,不知其如何得仁也。”又曰:“夫欲论仁,如何只将一两件事便识得此人破!须是尽见得他表里,方识得破。”去伪。

夷齐之忠、清,是本有底,故依旧是仁。子文、文子之忠、清,只得唤做忠、清。赐。

问:“子文若能止僭王猾夏,文子去就若明,是仁否?”曰:“若此却是以事上论。”曰:“《注》中何故引此?”曰:“但见其病耳。”可学。

“子文、文子”一章,事上迹上是忠、清,上蔡《解》。见处是仁。子文只是忠,不可谓之仁。若比干之忠,见得时便是仁。也容有质厚者能之。若便以为仁,恐子张识忠、清,而不识仁也。方。《集义》。

问:“五峰问南轩:‘陈文子之清,令尹子文之忠,初无私意。如何圣人不以仁许之?’枅尝思之,而得其说曰,仁之体大,不可以一善名。须是事事尽合于理,方谓之仁。若子文之忠,虽不加喜愠于三仕三已之时,然其君僭王窃号,而不能正救。文子之清,虽弃十乘而不顾,然崔氏无君,其恶已著,而略不能遏止之。是尽于此,而不尽于彼;能于其小,而不能于其大者,安足以语仁之体乎?”曰:“读书不可不子细。如公之说,只是一说,非圣人当日本意。夫仁者,心之德。使二子而果无私心,则其仕已而无喜愠,当不特谓之忠而谓之仁;弃十乘而不居,当不特谓之清而谓之仁。圣人所以不许二子者,正以其事虽可观,而其本心或有不然也。”枅。

“令尹子文、陈文子等,是就人身上说仁。若识得仁之统体,即此等不难晓矣”。或曰:“南轩解此,谓‘有一毫私意皆非仁。如令尹子文、陈文子以终身之事求之,未能无私,所以不得为仁’。”曰:“孔子一时答他,亦未理会到他终身事。只据子张所问底事,未知是出于至诚恻怛,未知是未能无私。孔子皆不得而知,故曰:‘未知,焉得仁!’非是以仕已无喜愠,与弃而违之为非仁也。这要在心上求。然以心论之,子文之心胜文子之心。只是心中有些小不慊快处,便是不仁。”文蔚曰:“所以孔子称夷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曰:“便是要见得到此。”文蔚。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章

问“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章。曰:“思之有未得者,须着子细去思。到思而得之,这方是一思。虽见得已是,又须平心更着思一遍。如此,则无不当者矣。若更过思,则如称子称物相似,推来推去,轻重却到不定了。”时举。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曰:‘再,斯可矣。’”曰:“圣人也只是大概如此说。谓如明理底人,便思三两番,亦不到得私意起。又如鲁钝底人,思一两番不得,第三四番思得之,无定。然而多思,大率流而入私意底多。虽此是圣人就季文子身上说,然而圣人之言自是浑厚,占得地位阔。‘再,斯可矣’,是常法大概当如此。”焘。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程子所谓‘三则私意起而反惑’,如何?”曰:“这是某当问公底。”某云:“若是思之未透,虽再三思之何害?”先生曰:“不然。且如凡事,初一番商量,已得成个体段了;再思一番,与之审处当行不当行,便自可决断了。若于其中又要思量那个是利,那个是害,则避害就利之心便起,如何不是私?”炎。

问:“看《雍》也,更有何商量处?”贺孙曰:“向看《公冶长》一篇,如‘微生高’‘季文子三思’二章,觉得于人情未甚安。”曰:“是如何未安?如今看得如何?”曰:“向看得如乞醯事,也道是着如此委曲。三思事,也道是着如此审细。如今看来,乃天理、人欲相胜之机。”曰:“便是这般所在,本是平直易看。只缘被人说得支蔓,故学者多看不见这般所在。如一件物事相似,自恁地平平正正,更不着得些子跷欹。是公乡里人去说这般所在,却都劳攘了。凡事固是着审细,才审一番,又审一番,这道理是非,已自分晓。少间才去计较利害,千思百算,不能得了,少间都滚得一齐没理会了。”问:“这差处是初间略有些意差,后来意上生意,不能得了。”曰:“天下事那里被你算得尽!才计较利害,莫道三思,虽百思也只不济事。如今人须要计较到有利无害处,所以人欲只管炽,义理只管灭。横渠说:‘圣人不教人避凶而趋吉,只教人以正信胜之。’此可破世俗之论。这不是他看这道理洞彻,如何说得到这里。若不是他坚劲峭绝,如何说得到这里。”又云:“圣人于微处一一指点出来教人。他人看此二章,也只道疋似闲。”贺孙。

又问“乞醯”及“三思”章。曰:“三思是乱了是非。天下事固有难易。易底,是非自易见。若难事,初间审一审,未便决得是非;更审一审,这是非便自会分明。若只管思量利害,便纷纷杂杂,不能得了。且如只是思量好事,若思得纷杂,虽未必皆邪,已自不正大,渐渐便入于邪僻。况初来原头自有些子私意了,如乞醯,若无,便说无。若恁地曲意周旋,这不过要人道好,不过要得人情。本是要周旋,不知这心下都曲小了。若无便说无,是多少正大!至若有大急难,非己可成,明告于众,以共济其急难,这又自不同。若如乞醯,务要得人情,这便与孟子所谓‘士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是皆穿窬之类也’同意。《易?比》之九五云:‘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圣人之于人,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如何一一要曲意周旋!才恁地,便滞于一偏,况天理自不如此。”贺孙。

宁武子邦有道则知章

问“宁武子”章。曰:“武子不可不谓知。但其知,时人可得而及。”南升。

问宁武子。曰:“此无甚可疑。邦有道,安分做去,故无事可称。邦无道,则全身退听非难,人皆能如此。惟其不全身退听,却似愚。然又事事处置得去,且不自表着其能,此所以谓‘其愚不可及也’。”赐。

宁俞“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邦虽无道,是他只管向前做那事去;又却能沉晦不露,是非避事以免祸也。言“不可及”,亦犹庄子之“难能”,深予之之辞。端蒙。

通老问宁武子之愚。曰:“愚,非愚鲁之谓,但是有才不自暴露。观卫侯为晋文公所执,他委曲调护,此岂愚者所能为!故文公以为忠而免之。忠岂愚之谓!当乱世而能如此,此其所以免祸也。”可学。

宁武子当卫成公出奔时,煞曾经营着力来。愚,只是沉晦不认为己功,故不可及。若都不管国家事,以是为愚,岂可以为不可及也!去伪。

问“宁武子其愚不可及”。曰:“他人于邦无道之时,要正救者不能免患,要避患者又却偷安。若宁武子之愚,既能韬晦以免患,又自处不失其正,此所以为不可及。”因举晋人有送酒者云:“‘可力饮此,勿预时事。’如此之愚,则人皆能之也。”人杰。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曰:“愚有两节,有一般愚而冒昧向前底,少间都做坏了事。如宁武子虽冒昧向前,不露圭角,只猝猝做将去;然少间事又都做得了,此其愚不可及也。”焘。

问:“宁武子世臣,他人不必如此。”曰:“然。又看事如何。若羇旅之臣,见几先去则可。若事已尔,又岂可去!此事最难,当权其轻重。”可学。

问宁武子愚处。曰:“盖不自表暴,而能周旋成事,伊川所谓‘沈晦以免患’是也。”木之。《集注》。

问:“先生谓武子仕成公无道之君云云,‘此其愚之不可及也’。后面又取程子之说曰:‘邦无道,能沈晦以免患,故曰“不可及也”。亦有不当愚者,比干是也。’若所谓‘亦有不当愚者’,固与先生之意合。若所谓‘沈晦以免患’者,却似与先生意异。”曰:“武子不避艰险以济其君,愚也。然卒能全其身者,智也。若当时不能沈晦以自处,则为人所害矣,尚何君之能济哉!故当时称知,又称其愚也。”广。

周元兴问宁武子。曰:“武子当文公有道之时,不得作为,然它亦无事可见,此‘其知可及也’。至成公无道失国,若智巧之士,必且去深僻处隐避不肯出来。武子竭力其间,至诚恳恻,不避艰险,却能摆脱祸患,卒得两全。非它能沈晦,何以致此。若比以智自免之士,武子却似个愚底人,但其愚得来好。若使别人处之,纵免祸患,不失于此,则失于彼,此武子之愚所以不可及。若‘比干谏而死’,看来似不会愚底人。然它于义却不当愚,只得如此处,又与武子不同,故伊川说:‘亦有不当愚者,比干是也。’”铢。

问:“比干何以不当愚?”曰:“世间事做一律看不得。圣人不是要人人学宁武子,但如武子,亦自可为法。比干却是父族,微子既去之后,比干不容于不谏。谏而死,乃正也。人当武子之时,则为武子;当比干之时,则为比干,执一不得也。”时举。

子在陈章

“斐然成章”,也是自成一家了,做得一章有头有尾。且如狂简,真个了得狂简底事,不是半上落下。虽与圣贤中道不同,然毕竟是他做得一项事完全,与今学者有头无尾底不同。圣人不得中道者与之,故不得已取此等狂狷之人,尚有可裁节,使过不及归于中道。不似如今人不曾成得一事,无下手脚裁节处。且如真个了得一个狂简地位,也自早不易得。释老虽非圣人之道,却被他做得成一家。明作。

成章,是做得成片段,有文理可观。盖他狂也是做得个狂底人成,不是做得一上,又放掉了。狷也是他做得狷底成,不是今日狷,明日又不狷也。如孝真个是做得孝成,忠真个是做得忠成。子贡之辩,子路之勇,都是真个做得成了。不是半上落下,今日做得,明日又休也。僩。

“斐然成章”。狂简进取,是做得透彻,有成就了。成章,谓如乐章,五声变成文之谓,如五采成文之谓章。言其做得成就,只恐过了,所以欲裁之。若是半青半黄,不至成就,却如何裁得!

子在陈,曰:“归欤!归欤!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当时从行者朝夕有商量,无可忧者。但留在鲁国之人,惟其狂简,故各自成章,有头有尾,不知裁度。若异端邪说,释老之学,莫不自成一家,此最害义。如坐井观天,彼自以为所见之尽。盖窟在井里,所见自以为足;及到井上,又却寻头不着。宁可理会不得,却自无病。人杰。

先之问:“孔子在陈,小子狂简,欲归而裁之。然至后来曾皙之徒吊丧而歌,全似老庄。不知圣人既裁之后,何故如此?”曰:“裁之在圣人,而听不听在他也。”时举。

问:“孔子在陈曰:‘归欤!归欤!’此盖夫子历聘诸国,见当时不能行其道也,故欲归而传之门人。狂简者立高远之志,但过高而忽略,恐流于异端。故孔子思归,将以裁正之也。”曰:“孟子谓‘不忘其初’,便是只管一向过高了。”又曰:“文振说文字,大故细。”南升。

或问:“‘子在陈’一章,看得夫子行道之心,切于传道之心。”曰:“也不消如此说。且如人而今做事,还是做目前事,还是做后面事?盖道行于时,自然传于后。然行之于时,而传之于后,则传之尤广也。”或曰:“如今日无非尧舜禹汤之道。”曰:“正此谓也。”又问:“裁之为义,如物之不正,须裁割令正也。”曰:“自是如此。且如狂简底人,不裁之则无所收检,而流入于异端。盖这般人,只管是要他身高,都不理会事,所以易入于异端。大率异端皆是遁世高尚底人,素隐行怪之人,其流为佛老。又曰:“遁世高尚,皆是苦行底人。”而今所以无异端,缘那样人都便入佛老去了。且如孟之反不伐,是他自占便宜处,便如老氏所谓‘不为天下先’底意思。子桑子死,琴张吊其丧而歌,是不以生死芥带,便如释氏。子桑户不衣冠而处,夫子讥其“同人道于牛马”。《或问》又云:“皆老氏之流也。”如此等人,虽是志意高远,然非圣人有以裁正之,则一向狂去,更无收杀,便全不济事了。”又云:“仁民爱物,固是好事。若流入于墨氏‘摩顶放踵而利天下为之’,则全不好了。此所以贵裁之也。”焘。

蜚卿问:“孔子在陈,何故只思狂士,不说狷者?”曰:“狷底已自不济事。狂底却有个躯壳,可以鞭策。斐,只是自有文采。《诗》云‘有斐君子’,‘萋兮斐兮’。成章,是自有个次第,自成个模样。”贺孙问:“《集注》谓‘文理成就而著见’,是只就他意趋自成个模样处说?”又云:“‘志大而略于细’,是就他志高远而欠实做工夫说否?”曰:“然。狷者只是自守得些,便道是了,所谓‘言必信,行必果’者是也。”贺孙。《集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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