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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卷第二十 论语二 学而篇上(第2页)

郑齐卿问“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曰:“旧尝有‘信从者众,足以验己之有得’。然己既有得,何待人之信从,始为可乐。须知己之有得,亦欲他人之皆得。然信从者但一二,亦未能惬吾之意。至于信之从之者众,则岂不可乐!”又曰:“此段工夫专在时习上做。时习而至于说,则自不能已,后面工夫节节自有来。”人杰。

问:“‘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是乐其善之可以及人乎,是乐其信从者众乎?”曰:“乐其信从者众也。大抵私小底人或有所见,则不肯告人,持以自多。君子存心广大,己有所得,足以及人。若己能之,以教诸人,而人不能,是多少可闷!今既信从者自远而至,其众如是,安得不乐!”又云:“紧要在‘学而时习之’,到说处自不能已。今人学而不能久,只是不到可说处。到学而不能自已,则久久自有此理。”祖道。

问“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曰:“须是自家有这善,方可及人;无这善,如何及得人。看圣人所言,多少宽大气象!常人褊迫,但闻得些善言,写得些文字,便自宝藏之,以为己物,皆他人所不得知者,成甚模样!今不必说朋来远方是以善及人。如自家写得片文只字而归,人有求者,须当告之,此便是以善及人处。只是待他求方可告之,不可登门而告之。若登门而告之,是往教也,便不可如此。”卓。

问:“‘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语初学,将自谋不暇,何以及得人?”曰:“谓如传得师友些好说话好文字,归与朋友,亦唤做及人。如有好说话,得好文字,紧紧藏在笼箧中,如何得及人。”容。

或问:“‘有朋自远方来’,程先生云:‘推己之善以及人。’有舜善与人同底意。”曰:“不必如此思量推广添将去,且就此上看。此中学问,大率病根在此,不特近时为然。自彪德美来已如此,盖三十余年矣。向来记得与他说《中庸》鬼神之事,也须要说此非功用之鬼神,乃妙用之鬼神,衮缠说去,更无了期。只是向高乘虚接渺说了。此正如看屋,不向屋里看其间架如何,好恶如何,堂奥如何,只在外略一绰过,便说更有一个好屋在,又说上面更有一重好屋在。又如吃饭,不吃在肚里,却向上家讨一碗来比,下家讨一碗来比,济得甚事!且如读书,直是将一般书子细沈潜去理会。有一看而不晓者,有再看而不晓者,其中亦有再看而可晓者。看得来多,不可晓者自可晓。果是不晓致疑,方问人。今来所问,皆是不曾子细看书,又不曾从头至尾看,只是中间接起一句一字来备礼发问。此皆是应故事来问底,于己何益,将来何用。此最学者大病!”谦。

程氏云:“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乐。”此说是。若杨氏云:“与共讲学”之类,皆不是。我既自未有善可及人,方资人相共讲学,安得“有朋自远方来”!璘。

吴仁父问“非乐不足以语君子”。曰:“惟乐后,方能进这一步。不乐,则何以为君子。”时举云:“说在己,乐有与众共之之意。”曰:“要知只要所学者在我,故说。人只争这一句。若果能悦,则乐与不愠,自可以次而进矣。”时举。

“说在心,乐主发散在外。”说是中心自喜说,乐便是说之发于外者。僩。说乐。

说是感于外而发于中,乐则充于中而溢于外。道夫。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自是不相干涉,要他知做甚!自家为学之初,便是不要人知了,至此而后真能不要人知尔。若煅炼未能得十分如此成熟,心里固有时被它动。及到这里,方真个能人不我知而不愠也。僩。人不知不愠。

“人不知而不愠”。为善乃是自己当然事,于人何与。譬如吃饭,乃是要得自家饱。我既在家中吃饭了,何必问外人知与不知。盖与人初不相干也。拱寿。

问“人不知而不愠”。曰:“今有一善,便欲人知;不知,则便有不乐之意。不特此也,人有善而人或不知之,初不干己事,而亦为之不平,况其不知己乎!此则不知不愠,所以为难。”时举。

尹氏云:“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此等句极好。君子之心如一泓清水,更不起些微波。人杰。

问:“学者稍知为己,则人之知不知,自不相干。而《集注》何以言‘不知不愠者逆而难’?”曰:“人之待己,平平恁地过,亦不觉。若被人做个全不足比数底人看待,心下便不甘,便是愠。愠非忿怒之谓。”贺孙。

或问“不亦乐乎”与“人不知而不愠”。曰:“乐公而愠私。君子有公共之乐,无私己之怨。”时举。乐、不愠。

有朋自远方来而乐者,天下之公也;人不知而愠者,一己之私也。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则乐;人不己知,则不愠。乐愠在物不在己,至公而不私也。铢。

“《或问》谓朋来讲习之乐为乐。”曰:“不似伊川说得大。盖此个道理天下所公共,我独晓之,而人晓不得,也自闷人。若‘有朋自远方来’,则信向者众,故可乐。若以讲习为乐,则此方有资于彼而后乐,则其为乐也小矣。这个地位大故是高了。‘人不知而不愠’,说得容易,只到那地位自是难。不愠,不是大故怒,但心里略有些不平底意思便是愠了。此非得之深,养之厚者,不能如此。”夔孙。义刚录同,见训扬。

圣贤言语平铺地说在那里。如夫子说“学而时习之”,自家是学何事,便须着时习。习之果能说否?“有朋自远方来”,果能乐不乐?今人之学,所以求人知之。不见知,果能不愠否?道夫。总论。

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到熟后,自然说否?”曰:“见得渐渐分晓,行得渐渐熟,便说。”又问:“‘人不知而不愠’,此是所得深后,外物不足为轻重。学到此方始是成否?”曰:“此事极难。愠,非勃然而怒之谓,只有些小不快活处便是。”正叔曰:“上蔡言,此一章是成德事。”曰:“习亦未是成德事。到‘人不知而不愠’处,方是成德。”文蔚。

吴子常问“学而时习”一章。曰:“学只是要一个习,习到熟后,自然喜说不能自已。今人学所以便住了,只是不曾习熟,不见得好。此一句却系切己用功处,下句即因人矣。”又曰:“‘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善,不是自家独有,人皆有之。我习而自得,未能及人,虽说未乐。”铢。

黄问:“《学而》首章是始、中、终之序否?”曰:“此章须看:如何是‘学而时习之’,便‘不亦说乎’!如何是‘有朋自远方来’,便‘不亦乐乎’!如何是‘人不知而不愠’,便‘不亦君子乎’?里面有许多意思曲折,如何只要将三字来包了!若然,则只消此三字,更不用许多话。向日君举在三山请某人学中讲说此,谓第一节是心与理一,第二节是己与人一,第三节是人与天一,以为奇论。可谓作怪!”淳。黄录详,别出。

问:“《学而》首章,把作始、中、终之序看时,如何?”曰:“道理也是恁地,然也不消恁地说。而今且去看‘学而时习之’是如何,‘有朋自远方来’是如何。若把始、中、终三个字括了时便是了,更读个甚么!公有一病,好去求奇。如适间说文子,只是他有这一长,故谥之以‘文’,未见其他不好处。今公却恁地去看。这一个字,如何解包得许多意思?大概江西人好拗、人说臭,他须要说香。如告子不如孟子,若只恁地说时,便人与我一般。我须道,告子强似孟子。王介甫尝作一篇《兵论》,在书院中砚下,是时他已参政。刘贡父见之,值客直入书院,见其文。遂言庶官见执政,不应直入其书院,且出。少顷厅上相见,问刘近作,刘遂将适间之文意换了言语答它。王大不乐,退而碎其纸。盖有两个道此,则是我说不奇,故如此。”因言福州尝有姓林者,解“学而时习”是心与理为一,“有朋自远方来”是己与人为一,“人不知而不愠”是人与天为一。君举大奇之,这有甚好处!要是它们科举之习未除,故说得如此。义刚。

问:“横渠解‘学而时习之’云:‘潜心于学,忽忽为他虑引去者,此气也。’震看得为他虑所引,必是意不诚,心不定,便如此。横渠却以为气,如何?”曰:“人谁不要此心定。到不定时,也不奈何得。如人担一重担,尽力担到前面,忽担不去。缘何如此?只为力量不足。心之不定,只是合下无工夫。”曰:“所以不曾下得工夫,病痛在何处?”曰:“须是有所养。”曰:“所谓养者,‘以直养’否?”曰:“未到‘以直养’处,且‘持其志无暴其气’可也。若我不放纵此气,自然心定。”震又云:“其初用力把捉此心时,未免难,不知用力久后自然熟否?”曰:“心是把捉人底,人如何去把捉得他!只是以义理养之,久而自熟。”震。诸说。

“范说云:‘习在己而有得于内,朋友在人而有得于外。’恐此语未稳。”先生问:“如何?”卓云:“得虽在人,而得之者在我,又安有内外之别!”曰:“此说大段不是,正与告子义外之说一般。”卓。

再见,因呈所撰《论语精义备说》。观二章毕,即曰:“大抵看圣贤语言,不须作课程。但平心定气熟看,将来自有得处。今看老兄此书,只是拶成文字,元不求自得。且如‘学而时习’一章,诸家说各有长处,亦有短处。如云‘“鹰乃学习”之谓’,与‘时复思绎浃洽于中则说矣’,此程说最是的当处。如云‘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此程说,正得夫子意。如云‘学在己,知不知在人’,尹子之言当矣。如游说‘宜其令闻广誉施其身,而人乃不知焉。是有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此最是语病。果如此说,则是君子为人所不知,退而安之于命,付之无可奈何,却如何见得真不愠处出来。且圣人之意尽有高远处,转穷究,转有深义。今作就此书,则遂不复看《精义》矣。自此隔下了,见识止如此,上面一截道理更不复见矣。大抵看圣贤语言,须徐徐俟之,待其可疑而后疑之。如庖丁解牛,他只寻罅隙处,游刃以往,而众理自解,芒刃亦不钝。今一看文字,便就上百端生事,谓之起疑。且解牛而用斧凿,凿开成痕,所以刃屡钝。如此,如何见得圣贤本意。且前辈讲求非不熟,初学须是自处于无能,遵禀他前辈说话,渐见实处。今一看未见意趣,便争手夺脚,近前争说一分。以某观之,今之作文者,但口不敢说耳,其意直是谓圣贤说有未至,他要说出圣贤一头地。曾不知于自己本无所益。乡令老兄虚心平气看圣人语言,不意今如此支离!大抵中年以后为学,且须爱惜精神。如某在官所,亦不敢屑屑留情细务者,正恐耗了精神,忽有大事来,则无以待之。”大雅。

问“学而”一章。曰:“看《精义》,须看诸先生说‘学’字,谁说得好;‘时习’字,谁说得好;‘说’字,谁说得好。须恁地看。”林扩之问:“多把‘习’字作‘行’字说,如何?”曰:“看古人说‘学’字、‘习’字,大意只是讲习,亦不必须是行。”榦问:“谢氏、游氏说‘习’字,似分晓。”曰:“据正文意,只是讲习。游谢说乃推广‘习’字,毕竟也在里面。游氏说得虽好,取正文便较迂曲些。”问:“伊川解‘不亦说’作‘说在心’,范氏作‘说自外至’,似相反。”曰:“这在人自忖度。”榦曰:“既是‘思绎浃洽于中’,则说必是在内。”曰:“范氏这一句较疏。说自是在心,说便如暗欢喜相似。乐便是个发越通畅底气象。”问:“范氏下面‘乐由中出’与伊川‘发散在外’之说却同。”曰:“然。”问:“范氏以‘不亦说乎’作‘比于说,犹未正夫说’,如何?”曰:“不必如此说。”问:“范氏、游氏皆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作‘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乎’。如何?”曰:“此也是小可事,也未说到命处。为学之意,本不欲人知。‘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问:“谢氏‘知我者希’之说如何?”曰:“此老子语也。亦不必如此说。”榦。

萧定夫说:“胡致堂云:‘学者何?仁也。’”曰:“‘学’字本是无定底字,若止云仁,则渐入无形体去了。所谓‘学’者,每事皆当学,便实。如上蔡所谓‘“坐如尸”,坐时习也;“立如齐”,立时习也’,以此推之,方是学。某到此,见学者都无南轩乡来所说一字,几乎断绝了!盖缘学者都好高,说空,说悟。”定夫又云:“南轩云:‘致堂之说未的确。’”曰:“便是南轩主胡五峰而抑致堂。某以为不必如此,致堂亦自有好处。凡事,好中有不好,不好中又有好。沙中有金,玉中有石,要自家辨得始得。”震。

“致堂谓‘学所以求仁也’。仁是无头面底,若将‘学’字来解求仁,则可;若以求仁解‘学’字,又没理会了。”直卿云:“若如此说,一部《论语》,只将‘求仁’二字说便了也。”先生又曰:“南轩只说五峰说底是,致堂说底皆不是,安可如此!致堂多有说得好处,或有文定、五峰说不到处。”盖卿。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章

问有子言孝悌处。先生谓:“有子言语似有些重复处,然是其诚实践履之言,细咀嚼之,益有味。”振。

因说陆先生每对人说,有子非后学急务,又云,以其说不合有节目,多不直截。某因谓,是比圣人言语较紧。且如孝弟之人岂尚解犯上,又更作乱!曰:“人之品不同,亦自有孝弟之人解犯上者,自古亦有作乱者。圣贤言语宽平,不须如此急迫看。”振。

陆伯振云:“象山以有子之说为未然。仁,乃孝弟之本也。有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起头说得重,却得。‘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却说得轻了。”先生曰:“上两句泛说,下两句却说行仁当自孝弟始。所以程子云:‘谓孝弟为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所谓‘亲亲而仁民’也。圣贤言仁不同。此是说‘为仁’,若‘巧言令色,鲜矣仁’,却是近里说。”因言有子说数段话,都说得反覆曲折,惟“盍彻”一段说得直截耳。想是一个重厚和易底人,当时弟子皆服之,所以夫子没后,“欲以所事夫子者事之”也。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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