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南大中华史:从北京猿人、三星堆到清东陵(上)第一章从猿到人——寻找“北京人”的故事
瑞典人安特生来华
1914年4月,中国北洋政府农商部部长张謇签发了一张聘请书,特聘瑞典39岁的地质、生物学博士安特生来华担任农商部顾问,协助丁文江与翁文灏领导的地质调查所,训练地质调查专业人员,到有矿藏的中国北部考察并采集化石,以便开发。安特生对于自己的职位与年薪18000块银洋的薪水表示满意(时北洋政府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鲁迅,月薪280块银洋;北京大学教授如李大钊等月薪300块银洋),来华后很快投入了工作。
1918年2月某日,安特生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见了当时在燕京大学任教的麦格雷戈·吉布教授,这位化学家很了解安特生对化石特有的兴趣,当即出示一些包在红色黏土中的碎骨片。“这是在周口店发现的,详细地点是一个叫鸡骨山的山崖左侧,这个鸡骨山是由于红土中随处可见到鸟类骨头而得名。前几天我到那里考察后亲自采到了这些有骨头碎片的泥块。”吉布教授得意地说着,将碎骨从泥块中剥下递给安特生。
“这些泥块是由充满特色的红土构成的,我发现这种土在周口店地区许多地方的石灰岩洞中均可见到。但引起我注意的是其中有许多小碎骨,大部分骨头是空腔的,显然属于鸟类骨头……”吉布教授的叙述对安特生来说极有**力,这不仅仅由于安特生涉猎广泛、知识渊博,激起他最大兴趣的则是在这之前的一个学术悬案。
20年前,一位叫哈贝尔的德国医生在北京行医期间,从中药店里买到了不少“龙骨”和“龙齿”。这位医生虽不是研究古脊椎动物化石的专家,但极具科学头脑的他很了解这些化石的学术意义。1903年,当哈贝尔离开中国时,他将买到的“龙骨”经过认真挑选,装在木箱内带回了他的国家。不久,哈贝尔把这批化石全部送给当时著名的德国古脊椎动物学家施洛塞尔教授研究。
经过研究鉴定,施洛塞尔惊奇地发现在众多的“龙齿”化石中,有两颗是人的牙齿,且有一颗是人的上第三臼齿——这是整个亚洲大陆破天荒的发现。如果施洛塞尔敢于公布他研究鉴定的成果,那么,亚洲具有远古人类生息的事实论断,将会提前23年公布于世,安特生的声名也不会在日后大放光彩。但是,令施洛塞尔和哈贝尔遗憾终生的是,他们没敢正视眼前的事实,只把两颗人类牙齿当作类人猿臼齿而匆匆公布于世。
施洛塞尔和哈贝尔二人与伟大的发现荣光失之交臂。但是,这两颗牙齿还是引起了学术界的注意。因为早在1856年,就在德国尼安德特山谷深处发现了尼安德特人,1891年又在爪哇岛上发现了爪哇人,而亚洲大陆却是一片空白。这一发现,不能不引起敏感的学术界重视。
安特生来华后,始终没有忘记施洛塞尔的研究成果,并隐约感到远东大陆特别是中国这片神秘的土地,尚有一种未被参透的天机。他在广泛向中国科学界外籍朋友写信的同时,总要随信附上施洛塞尔关于中国动物化石的鉴定结果,并请他们注意收集和提供“龙骨”的线索和化石产地。
这个时候,科学界已经知道所谓的“龙骨”就是埋入地下的古脊椎动物化石,但对远古人类化石是否夹杂在“龙骨”之中,很少有人敢于大胆地做出科学推断。
面对吉布教授赠送的一捧零乱骨头,一个念头从安特生脑海中闪过:20年前哈贝尔在北京中药店买到“龙骨”,也许,施洛塞尔发现的牙齿就来自周口店。想到这里,安特生匆匆谢过吉布教授,回到自己的居室静静地默想起来。3月22日一大早,安特生从北京永定门外乘坐火车,踏上了考察周口店的旅程。
周口店位于北京西南大约50公里处,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山野村镇。安特生很快找到了周口店西南约两公里处的鸡骨山,并发现这一带烧石灰、采煤以及开采建筑材料的相当普遍,也是这个小镇和附近居民所从事的主要行业。吉布教授正是从这里的一种深红色砂质黏土中发现化石的。
山中土层充满石灰岩洞,石灰岩炉膛将泥土中的物质小心地保存下来,并逐渐从填洞的土层转变成可分离的石柱,无数碎骨化石就粘贴在这独立高耸的石柱上。安特生挥动考古探铲,在石柱四周搜寻、发掘,很快找到了两种啮齿类化石和一种食肉类化石。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安特生将采到的化石装了满满两个背包,悄悄来到龙骨山一侧的乡间寺庙住了下来。
入夜,山野空旷寂静,周口店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安特生点燃一盏油灯,将装满了化石的皮包慢慢打开,取出化石,一一观赏着,反复思考着,内心涌起多年来少有的惊喜与激动。
两天后,安特生回到了北京。他对周口店之行非常满意。能够在北京附近找到一处“龙骨”产地,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况且,这是安特生来华4年来第一次发现骨化石。尽管骨骸很小,看起来属于普通的并可能是幸存下来的鸟的种类。但这个发现,毕竟为他解开施洛塞尔发现的人齿地点之谜,敞开了一扇透着些微曙光的门户。
可以说,日后周口店那轰动世界的考古发现,从安特生的这次考察开始就注定了。
叩开“北京人”的大门
1921年初夏,奥地利古生物学家师丹斯基在瑞典乌普萨拉大学维曼教授的建议下来到中国。由于维曼的热情介绍和荐举,安特生准备和这位刚刚取得博士学位的年轻人合作三年,主要从事三趾马动物群化石的发掘和研究。此时的安特生已经在这个领域的发掘和研究中初见成效并渴望获得非凡的成果。
但是,安特生仍没有忘记施洛塞尔留下的那个谜。当师丹斯基到北京后,安特生便安排他先去周口店的鸡骨山进行发掘,公开的理由是让这位年轻人体验一下中国的农村生活,以便日后开展工作。其实安特生心中另有打算。
历史在兜了一个小圈之后,师丹斯基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人类祖先的家园。
这一年的8月某日,安特生和葛兰阶博士一起来到周口店看望师丹斯基。葛兰阶是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派往中国的著名的猛犸古生物学家,主要任务是协助由安德鲁和李契夫曼领导的考察团在蒙古的探索工作,他是作为该团的首席古生物学家出现在中国土地上的。
安特生邀请这位他敬重的古生物学家同去周口店的目的,除了看一下师丹斯基的发掘进程,更重要的是让葛兰阶传授美国先进的发掘技术,因为美国的古脊椎动物学家以及古生物学家,在发掘技术上已取得了遥遥领先于世界其他各国科学家的惊人的进步。
此时师丹斯基已在安特生1918年住过的乡村寺庙中建立起他的田野发掘指挥部,安特生和葛兰阶在寺庙稍做休息后,随师丹斯基一道向鸡骨山走去。在发掘现场,葛兰阶对美国的先进田野考古技术进行了传授和示范,并找到了一些容易漏掉的小碎骨化石。按照他的理论,在发掘中不能放过任何哪怕是极为细小的线索。
当安特生等人坐在工作现场休息时,从山下走来一位40岁左右的中年汉子。中年人先是好奇地看了看眼前的几位长鼻子洋人,又在发掘现场转了一圈,突然转身说:“你们是要挖龙骨吧?离这儿不远有个地方,可以挖到更多更好的龙骨,没有必要在这里费劲了……”
安特生猛地站了起来,他清楚地知道中国人对“龙骨”的开采和收集已具有相当长的历史了。周口店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和开采“龙骨”他不知道,但据他1918年的那次访问调查,此处几乎每家都有“龙骨”收藏,有的卖给药店,有的则当作一种外伤药以备自用,因为用“龙骨”制成的药物可以止血愈伤,因而特别受到人们的青睐。而所谓的“龙骨”,其实就是埋入地下的古人类与古动物骨骼,有的因年代久远成为化石,此种骨骼被研成粉末后,撒到刀割或创伤的裂口上,确有止血愈伤的作用。从1918年安特生来周口店那时起,他在心中就有着这样的结论:也许当年哈贝尔收购的“龙骨”,就来自这个荒野山坡之中。
安特生不能错过这个线索。他在详细地询问了中年汉子后,便整理好工具包,同师丹斯基、葛兰阶一起跟中年人向北方一座石灰岩山走去。
新地点很快到达。这里位于周口店火车站西150米左右,是一地势较高的早已被废弃的石灰矿。矿墙约10米高,面向北方,呈直角状陡立着,看上去极其危险,用不了几场风雨便有倒塌的可能。中年人指着一条填满堆积物的裂隙说:“龙骨就在那里头,你们挖下去,保证有大的收获。”
安特生等人小心地来到裂隙前,只见堆积物由石灰岩碎片、砂土和大动物的碎骨组成,并被石灰岩溶液紧紧地胶粘在一起。几个人搜索了很短时间,就发现了一件猪的下颌骨。
猪骨化石的发现,说明了这是一处比鸡骨山更有希望的化石地点,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兆头。几个人在堆积层中一直搜索到傍晚,才怀揣伟大发现的梦想返回寺庙休息。
当天晚上,几个人坐下来仔细鉴别采到的各种骨骼化石。葛兰阶将一件奇异的下颌骨反复琢磨后,举棋不定地递给安特生。尽管这件下颌骨的牙齿已经缺失,但安特生还是凭借自己丰富的田野考古经验及独到慧眼,大胆推测出那是一种鹿骨化石。这一论断,很快得到了证实。
第二天清晨,安特生一行在太阳的光照中沿一条直路,从居住的寺庙向那处名叫“老牛沟”的新地点走去。
新的调查收获出乎意料,采到的化石不仅有同先前相同的看似奇异的下颌骨,而且牙齿保存完好。葛兰阶赞同了安特生先前的论断,并在以后的研究中正式确定名为“肿骨鹿”动物化石。而和“肿骨鹿”动物化石同时采到的还有犀牛牙齿、鬣狗的下颌骨、熊类的颌骨碎片……这一切的发现预示着人类祖先的大门即将敞开。
晚上,几个人在破旧的寺庙里喝着掺水的烈酒,庆贺这预示着美好未来的发现。安特生决定让师丹斯基在老牛沟继续发掘,自己和葛兰阶返回北京。许多年后,安特生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这一夜,他们激动得几乎没有闭眼。当翌日清晨他们准备冒雨踏上回北京的列车时,山下坝儿河的洪水猛涨,暴雨狂卷着水流从山谷奔腾而下,切断了去路,他们只能望洋兴叹。直到第四天清晨,雨过天晴,二人**着身子,蹚过齐胸深的水向车站走去。
安特生在回忆录中特地提到,在和师丹斯基握手作别时,他面对朝霞映照下的周口店和鸡骨山,说出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等着瞧吧,总有一天这个地点将成为考察人类历史最神圣的朝圣地之一。”
回到北京,安特生对师丹斯基的发掘工作仍不放心。几天后,他又来到周口店。
这次,他从已发掘的堆积物中注意到一些白色带刃的石英碎片,并观察到岩洞旁的石灰岩中有一条狭窄的石英脉矿,这条脉矿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发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