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时代关于人殉人祭,地下已被发现的遗存不多,但依然存在。如安徽寿县的蔡侯墓,属于春秋时期,1955年发掘时,考古人员在墓底东南角,发现殉葬一人。又《左传·文公六年》载:“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诗曰:
交交黄鸟,止于棘。
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
临其穴,惴惴其慄。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穆公,即春秋时秦国之君,名任好,卒于周襄王三十一年(公元前621年),以177人殉葬。从,即从死之意,也就是殉葬。子车奄息,子车是氏,奄息是名。一说字奄名息。夫,男子之称。特,匹。这句是说奄息的才能可以与一百个男人匹敌。穴,指墓圹。
这首诗译成现代白话,便是:黄雀叽叽,酸枣树上息。谁跟穆公去了?子车家的奄息。说起这位奄息啊,一人能把百人敌。走近了他的坟墓,忍不住浑身哆嗦。苍天啊苍天!我们的好人一个不留!如果准我们赎他的命,哪怕是用一百个人也可以。
此诗被编选于《诗经·秦风》中,它无疑是一首挽歌,全诗共三章分挽三位杰出的良才。每章末四句是诗人的哀呼。见出秦人对于三良的惋惜,也见出秦人对于暴君的憎恨。
秦穆公死后不过一百年,社会发生了剧烈变革,人殉制度开始引起非议并产生动摇。春秋时代的孔子曾站出来公开反对殉葬制度,既反对以活人殉葬,同时也反对以活人生前占有的珍贵器物随葬,直至反对用仿真人的木俑殉葬。按照这位圣人的说法,人鬼殊途,并不能同归,完全没有必要瞎折腾和浪费财物,甚至损害人的生命。入葬的时候,只要用泥巴做个小车,用稻草扎个小人作为明器殉葬就可以了。但用逼真毕肖的木偶人殉葬就会走上邪恶之道。因为用逼真毕肖的木偶人与用活人殉葬几乎相同,是对活着的人大不敬。后来的孟子在与梁惠王对话时也曾提到这一问题,他说:“孔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生人饥而死也。”孟子的话明显反对统治者不顾人民大众的死活,甚至置于水火之中而不顾,竟把人活活饿死。他把饿死与殉人相提并论,是对这两者的双重憎恨。孟子在世的时候,去秦穆公也不过两百余年。在这一二百年时间里,整个社会的确是发生了巨大变革,也就是马列主义学派的历史学家们经常挂在嘴上的奴隶制处于崩溃,先进的封建阶级登上历史舞台的转折时期。较之孔子,孟子在社会政治问题上言辞更加犀利而鲜明,他宣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至于对一般的臣僚,孟子更不以为然——“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孟子·告子》)。孟子自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此番言论,颇有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英雄气概。正是因了这样的气魄、学识和人格魅力,举国有识之士纷纷响应支持,有的甚至不惜身家性命为之阻谏呼号,延续了几千年的人殉制度终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
秦亡之后,除边远地区强制妇女殉葬外,人殉作为一种制度已趋湮灭。据《三国志·吴书》载,三国时吴将陈武战死,孙权破例下令以陈爱妾殉葬。吴亡,这一“恩典”即遭到指责:“权仗计任术,以生从死,世祚之短,不亦宜乎!”孙权的这一做法同吴国短祚的命运联系起来,可见时人对殉葬这一做法已是深恶痛绝了。
按这一思想观念传承下去,本应不会再出现殉葬这一逆历史潮流而动的惨剧,但几个朝代的攻伐轮换之后,想不到当江山社稷落到一个叫花子与和尚出身的朱元璋手中时,早已成为腐尸的殉葬制度再度从阴间冒将出来,随着南京城**漾的血水泪滴,重返大明王朝的舞台。
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朱元璋的次子秦王朱樉死,以两名王妃殉葬,自此,潘多拉魔鬼的盒子正式启封。朱元璋本人死后,亦有嫔妃、宫女陪葬孝陵。《明史·太祖本纪》载,1398年闰五月初十,“(朱元璋)崩于西宫,年七十有一”。长孙朱允炆继大位,史称建文帝。新皇帝遵遗诏,凡太祖没有生育过的后宫妃嫔,皆令殉葬,另有若干宫女从死。具体殉葬是多少人,史上并无确切记载。据明末人毛奇龄所著《彤史拾遗记》载:“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宫人十数人。”殉葬的步骤不再像商周时期直接拉到墓地砍头活埋,因为时人确信被砍头者的鲜血会玷污主子的灵魂,使之在阴曹地府内感到不爽,便改弦更张,用“文明”的方法干净利索地处死。具体操作方法是,临刑前于宫内摆设宴席,请这些妃嫔盛装打扮后赴宴。宴罢便被带到指定的殿堂内,由太监分别架上木床,将头伸进预先拴好的绳套中,太监撤去木床,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就此消亡。
朱元璋的四子朱棣在夺得侄儿建文帝的政权登上大位后不久,即在北京昌平建造十三陵首陵——长陵地宫。据文物专家王秀玲考证,朱棣死后有七名妃嫔殉葬。当时有一个朝鲜籍妃子也在被指定殉葬之列,这个妃子明知自己将死,心有不甘又无力抗争。当她被太监架上木床,将要把头伸进帛套的刹那间,猛地回首呼唤自己的乳母金黑:“娘,吾去!娘,吾去……”其凄惨之状和悲恸之声,连监刑的太监都潸然泪下。少顷,太监将其头颅强行按进帛套中,抽掉木床,韩氏挣扎了几下便气绝身亡。金黑是韩氏从朝鲜带来的乳母,后来被放回故国,把这段详情说出,被朝鲜文献《李朝实录》记载下来,始为世人所知。
据传,在清康熙皇帝之前的清世祖福临、清太宗皇太极与努尔哈赤一样,死后都有活人殉葬。一直到康熙年间,御史朱斐针对此恶习上书曰:“屠残民命,干造化之和。僭窃典礼,伤王制之巨。今日泥信幽明,惨忍伤生,未有如此之甚者。夫以主命责问奴仆,或畏威而不敢不从,或怀德而不忍不从,二者俱不可为训。且好生恶死,人之常情,捐躯轻生,非盛世所宜有。”或许这个反对意见起了作用,或由于其他更复杂的原因,康熙十二年(1673年),开始明令禁止八旗包衣佐令以下的奴仆随主殉葬。从此,帝王死后的殉葬制才算真正退出中国历史舞台。
透过几千年漫长而惨烈的人殉事例与制度,真让人生发出鲁迅先生在看到明代“以剥皮始,以剥皮终”的黑暗政治和残酷刑罚之后的感慨:“自有历史以来,中国人是一向被同族和异族屠戳,奴隶,敲掠,刑辱,压迫下来的,非人类所能忍受的痛楚,也都身受过,每一考查,真教人觉得不像活在人间。”(鲁迅《且介亭杂文·病后杂谈之余》)
尽管不像活在人间而是活在地狱之中,也还要活下去。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无他。只是每个人活法不同,死法也各异罢了。曾侯乙墓的墓主与殉葬的21名少女即是这一活命哲学的生动注释。
曾侯乙墓陪葬者生前的身份,从其所用葬具、在椁室内的陪葬位置、与墓主木棺及墓内随葬文物的关系等方面分析,东室的8位,因与墓主人葬在同一室内,当为曾侯乙的近侍妃妾或宫女。其中6位在主棺之东,木棺呈一字式平行排列,所有木棺制作较讲究,内面均髹黑漆,有一具表面髹红漆,余均黑漆为底绘红彩。髹红漆者体积最大,放置居中,可能为墓主的爱妃。其余5位可能为近侍妃妾。主棺之西的两具木棺,位于东室通向中室的门洞旁,与狗棺为伍,生前地位应比前6位要低,有可能为墓主人生前的近侍宫女。结合秦始皇入葬情形,殉葬者身份大致如此。至于西室的13位陪葬者,皆为棺葬,但年龄较小。此室除了13具陪葬棺,别无他物,据此推断,很可能是墓主人生前的歌舞乐伎或称乐舞奴婢。类似的以乐舞奴婢殉葬之事,史籍亦有记载,例如,《汉书·赵敬肃王传》中有彭祖的后人胶王元“病先令,令能为乐奴婢从死。迫胁自杀者凡十六人”。
通观曾侯乙墓21位殉者,其遗骨鉴定既未见刀砍斧伤和被毒杀的痕迹,又入殓于髹漆彩绘木棺内,且有衣衾或竹席包裹,还有些许器物随葬。谭维四、郭德维等学者认为,极有可能是采取赐死的办法来殉葬的。即每人先赐以红色绸带,命其自缢身亡后入殓于棺,然后随墓主一同埋入坟墓。这些死者大多数被迫从死,从出土的尸骨形态仍可想象她们当年惨死的情景是何等的凄凉。
发掘显示,墓坑西室与中室隔墙中段有约50厘米的四方小洞一个,与中室相通。而中室、北室各室之间都有一四方小洞相通,这是为了便于曾侯乙在阴间宫殿寻花问柳而特别设置的。颇令人感慨的是,在靠近东室通中室门洞的地方,还放置有一具殉狗棺。狗棺比陪葬的殉人棺小,没有施彩,棺盖上却放有两件石璧。显然,这是墓主生前的一只爱犬,死后仍守候在墓主的足下,并为其守门看户。由此更可以看出,这些陪葬的少女在墓主及其家族眼中,也不过相当于一条狗罢了。
发掘中还可看到,墓主外棺北侧下部留有一个小门,内棺的足档描画了一个窗框,这里是曾侯乙的安息之所。很显然,在这位君主有了兴致,希望遨游天国的时候,小门和窗框是他灵魂出入的通道,他的家人和臣民在这点上想得非常周到,可谓关怀备至。曾侯乙在另一个世界里绝不会有行动不便的感觉,无论是东室的近侍宠妾,还是西室的歌伎少女,她们生前为主子服务,死后仍然要尽职尽责。她们的棺上都绘有类似主棺的窗格,就是随时准备听候主人的召唤,随通道而出入服侍。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西室二号棺中20岁的少女,或许是个乐舞领班,或许有特殊的身份,她的鸳鸯盒可作为一个象征。这件美丽奇特的鸳鸯盒与少女一起随葬,用意何在?发掘者郭德维推断,鸳鸯盒显然是这位少女生前所喜爱之物,埋葬时,考虑到她生前的喜好或遗愿,将这件艺术品做了她的陪葬品。自然界中的鸳鸯总是成双成对地生活着,人们常用来比喻恩爱的恋人,此女怀抱鸳鸯伴其生前身后,是否在婚恋上有什么隐秘?这件器物是曾侯乙赏赐,还是她本人所置,或许是心上人暗中赠送,以此作为定情的信物?如果真的是定情之物,只能随着这一破碎的爱情之梦,共同被殉葬于幽幽地宫之中。每猜想至此,不禁令人想起鲁迅先生对生民之多艰的哀哭与愤言:“所谓的中国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灯下漫笔》)信也。
曾国的真相
阴风阵阵,满城萧瑟的曾国首都,外宾接待组的治丧人员也在频繁而友好地接待着来自国外与盟友赠送的吊唁礼物。
简文还明确告诉发掘者们,曾侯乙死后,他人所赠之车共26乘,自备之车共43乘,总数为69乘。另外有他人赠送和自备之马超过200匹,由于竹简出土时已残损,原来的数字难以精确统计,估计更大一些,因为墓中所出的戈头、殳等兵器以及箭镞都多于简文所记的数量。但墓中只有兵器而没有车马,按裘锡圭的说法,从《周礼》等书有关记载来看,简文所记的车马大概多数不会用来从葬,特别是像曾侯乙这样身份的君主,很可能有一定数量的车马埋在墓外专门设置的车马坑之中。可惜发掘前墓地周围已遭到严重破坏,墓坑附近曾有车马兵器发现,当时未经发掘,详情已无法查明。
图6-19曾侯乙墓墓主口含的玉雕小动物,大如黄豆,小如绿豆,有玉牛6件,玉羊4件,玉猪3件,玉狗2件,玉鸭3件,玉鱼3件,共21件,可谓六畜俱全
巨大的漆棺,在汗水流淌与泪水飞溅的肃穆哀苦气氛中终于到达擂鼓墩墓地。一阵手忙脚乱、大呼小叫的折腾,架在墓坑之上的巨大套棺随着一根绞索突然断裂,“咕咚”一声摔入墓坑东室之内,半尺长的铜钮利剑一样斜插入墓壁椁板之中,严丝合缝的棺盖板随着棺身下沉的重力“咔嚓”一声被撕破,裂开了一道拳头般粗细的大口子。面对这一突然而至的凶象,哀号之声顿绝,现场鸦雀无声,一片死寂。众人惊恐又莫知奈何,主持者已是全身抖如筛糠,面如死灰,汗如雨下。
少顷,当主持者于惶恐不安中企图指挥众人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庞然大物“改邪归正”时,所有的人出尽招数,用尽力气,但斜趴在坑中的巨棺已如泰山压顶,岿然不动。无奈之下,曾侯乙的亲族与重臣只好决定放弃,就此掩埋。
于是,上百人开始按照原计划行动。把所有该放置的小件陪葬物放置完毕,而后于墓坑之上加封椁盖板,铺竹席、丝绢与竹网,再用6万多公斤的木炭铺填于椁顶与椁壁之间,最后覆土掩埋加固。当这一切做完后,曾侯乙墓的地下宫殿已完全封闭于山岗旷野之中,春秋晚期一个诸侯国的秘密,就这样悄然消失在历史视野之外。
外棺的开裂与倾斜,为尸体的腐烂埋下了祸端。令曾侯乙阴魂与家族人员都意想不到的是,另一场灾祸随之而来。
最后的归宿
曾侯乙墓深入山冈地表以下13米,内椁底板直接建在坑底岩石上,没有像椁顶和椁墙四周那样填埋木炭或白膏泥并加以夯实,只有中室局部椁底做过类似努力。这一明显对尸体防腐构成巨大威胁的重要缺陷,是由于时间仓促来不及施行,还是设计者眼见坑底岩石干燥无水,而自以为是地认为万事大吉?或许由于墓主家族产生内讧,各自争抢财产与权力,矛盾激化,而只顾眼前之事,顾不得棺下情形?
总之,一根又一根的宽厚木质椁板是直接铺在了坑内的岩石之上,而墓坑的位置正处于风化岩石地质带上,红色的岩石具有透水性。墓坑四周岩石本身和地下都含有大量水分,且擂鼓墩山冈地下水又埋藏较浅,最浅处埋深小于0。5米。
假如棺椁下葬时没有开裂倾斜,曾侯乙尚可一如既往地躺在棺内,优哉游哉地过他的阴间钟鸣鼎食的生活,做着一个个桃色美梦。很不幸,棺盖撕裂,缝隙难填,从地下与四壁悄然无声漫过来的冷水,先是探头探脑蛇一样一缕缕地钻入棺内。继之凛冽的激水“哗”的一声翻棺而过,呈瀑布状涌跌入棺内,很快将相当于卧室的内棺包围。棺内那具酒肉充塞的臭皮囊,遂被冲到内棺一角,不再动弹。
当坑内地下涌出的水流上升到2。2米之时,戛然而止,且永久停留在这一水平线上。这个高度,仅比墓主外棺高出0。01米。世间之事如此之巧,足以令鬼神唏嘘。曾侯乙的臭皮囊将在凛冽的清水浸泡中,一点点腐朽成泥。
一百多年后,身穿老鼠衣的盗墓贼在月黑风高之际,掘开了曾侯乙墓穴,凿断了椁板并捞取了少量器物。继之,大雨来临,水流顺洞灌泻而下,墓坑积水暴涨一米多,直至升至椁盖板,将整个墓坑全部浸泡为止。污泥浊水的进入和水位上升,加剧了曾侯乙那具臭皮囊的腐烂。
又是两千多年过去了,现代考古人员打开墓穴,进入棺内,看到了一堆被浸泡成黑黄色的碎骨。一扇埋藏于尘烟雾霭中的历史之门由此开启,湮没千年的秘密得以揭开,曾侯乙墓葬发现发掘的故事,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