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里公园约有30万人等候,林德伯格钻进了一辆派卡德敞篷轿车,跟市长吉米·沃克一同坐在后座上,市长戴着一顶有点过时的大礼帽。林德伯格一如既往地没戴任何东西。他们在密密麻麻的五彩纸屑中穿过了百老汇大街,天上飞舞的彩带太多,以至于排队的人几乎要看不见林德伯格和沃克了。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场面。1918年停战游行结束后,全城扫出了155吨碎纸片。而林德伯格游行后,扫出了1800吨。一些观众太过兴奋,把办公室纸篓里所有的纸张都倒了出去,却完全没考虑纸篓里有没有什么重物。第二天,从街上扫出来的东西包括电话簿、企业名录等大件纸制品,都是从临街大楼的窗户里快乐地飞出来或者抛下来的,好在没伤着人。
围观者中有一位叫格特鲁德·埃德尔(GertrudeEderle)的年轻姑娘,或许她够格成为全美被遗忘得最快的名人。她作为德国移民的女儿——父亲在阿姆斯特丹大道上开着一家肉铺,可谓美国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游泳选手。1922年的一天,她打破了6项纪录。她体壮如牛,能游极长的距离。在1926年8月,她成为了第一个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性,而且比此前所有的男选手游得更快。美国同胞们被她的这一壮举深深感动了,也备受鼓舞,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彩带游行。有一阵子无论她走到哪儿去,都有一大群人簇拥着她。
在她名声最盛的短暂时期,埃德尔接到了价值90万美元的商业邀约,但她的教练认为她要比这值钱得多,不准她签约。遗憾的是,就在这时,世界注意到,出了水面埃德尔既不有趣也不怎么吸引人。她矮墩墩的,缺乏魅力。她的听力也颇成问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她显得急躁不耐烦。埃德尔刚回国,另一位女性、丹麦出生的美国人米勒·盖德(MilleGade)同样横渡了英吉利海峡。这让埃德尔的成绩顿显失色,世界迅速对她失去了兴趣。最终,埃德尔只挣了19793美元的个人出场费。到林德伯格游行时,她已沦为周薪50美元的游泳教练,走上大街丝毫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了。如果有人提起她,无疑是想借此昭示林德伯格未来的命运。
游行活动在市政厅、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和中央公园分别稍作停留,用去了差不多整个下午。接下来的4天,林德伯格的行程更为密集——更多的演讲、招待会、颁奖典礼和游行,还有一趟迟来的齐格菲尔德剧院之旅,即观看《里奥·丽塔》。访问期间,林德伯格和他母亲借住在公园大道270号的一栋大公寓里,房东不是别人,正是把贝比·鲁斯卖给洋基队的哈里森·弗雷齐。事有凑巧,南杰瑟也对弗雷齐的公寓熟悉得很,他向心爱的孔苏埃洛·哈特梅克求婚时,哈特梅克小姐就定居此处。在弗雷齐的公寓,林德伯格的母亲勉强答应在一场非正式的新闻发布会上见见记者们,然而她表现出了大师级拒不回答问题的姿态。
“您认为令公子接下来会做什么?”一名记者问她。
她说:“不知道。”
“他从巴黎给您带回什么纪念品了吗?”另一名记者问。
“没有。”
“您曾想过要和儿子一起飞越大西洋吗?”
“他没问过我。”
“接下来的几天,您有什么打算?”
“一切尽听组委会安排。”
过了半个多小时,记者们的问题问完了,此后便是让人尴尬的漫长沉默。助理走进来结束了发布会,说林德伯格夫人在别处有约。她如释重负地大出一口气。“我说了太多话了。”她坦言道。
不管怎么说,林德伯格母子都有点奇怪,两个人在一起就更显得奇怪。游行的当晚,林德伯格和母亲在沃克市长的陪同下,驱车前往富翁克拉伦斯·麦凯(ceH。Mackay)在长岛的庄园参加晚宴及舞会。晚饭后不久,人们发现林德伯格不见了。惊慌失措的麦凯搜遍了整座庄园,不知道他尊贵的客人发生了什么。结果,林德伯格和母亲竟然早就离开了曼哈顿,全然不记得向晚宴的主人、州长、市长,以及在场的其他500名客人说一声感谢和再见。母子俩显然没告诉市长,因为他们离开时并没有乘车,而是悄无声息地走了。
连续3天,林德伯格的故事完全占据了《纽约时报》的头版,甚至非头版的大部分篇幅。游行当天,林德伯格的故事占了报纸前面整整16页。人们对与林德伯格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太感兴趣了,就连6月15日林德伯格夫人到宾夕法尼亚车站搭火车回中西部时,都有500名警察手挽着手拦住人群。
林德伯格现在成了全地球最贵重的人形商品,各种报酬诱人的邀约向他狂轰滥炸——拍电影、写书、写报纸专栏、宣传形形色色的商品、在杂耍表演里露个脸、周游世界巡回讲演。据他自己回忆,有人出价50万美元请他出演以其人生故事为基础改编的电影并享受分成,还有人出价5万美元请他代言一种畅销的香烟。如果他找到了梦想中的姑娘并与之结婚的话,另一家公司向他开价100万美元以求把整个过程拍摄成电影。华盛顿的资深人士劝他进入政界。“他们告诉我,”林德伯格后来写道,“如果我想在政界闯**一番事业,有很大的机会能当选总统。”回国后第一个月,他总共收到了价值100万美元的种种邀约。
未经授权和通知就想用林德伯格的名字赚钱的人实在太多了,他甚至无奈到要聘请侦探社调查那些最为恶劣的行径。《纽约时报》报道了克利夫兰一名企业家的案例,此人找来一个同样叫作查尔斯·林德伯格但对航空飞行一无所知的铁路机械师,让其担任林德伯格航空集团公司的名义负责人,打算向仰慕真正林德伯格的轻信公众发售1亿美元的股票债券。
在这个为林德伯格而狂热的一星期里,最盛大的活动是纽约市在康莫德酒店为他举办的一场晚宴。《纽约时报》称来宾有3700人,全是男性,因为主办方没有邀请任何女性。这是有史以来该市举办的规模最大的晚宴。所有的报纸都欢天喜地地罗列出了数量庞大的食物和餐具:1130升的绿龟汤,1吨鱼,680千克弗吉尼亚火腿,2。7吨鸡肉,470升豌豆汤,15000片面包,2000棵生菜,380升咖啡,800夸脱冰激凌,12000块蛋糕,136千克黄油,36000份杯盘,50000份餐具。但有一点需要指出,各出版物给出的数字完全一致的很少。晚宴预计7点钟开始,但因为太多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场面一片混乱,直到9点所有人才正式入座,开始上菜。讲演到11点才开始,整整推迟了3个小时。
6月15日那天晚上淋漓尽致地展示了林德伯格的生活是多么荒诞和离谱。经过一整天的讲演和招待会之后,他终于有机会去看《里奥·丽塔》了。但观众们一看到他就欣喜若狂,剧院只好打电话叫来了警察,剧目推迟了一个多小时才开演。但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林德伯格便被迫离席,要到罗克西剧院参加为南杰瑟和科利举办的慈善晚会。他在剧院中很有礼貌地坐了一个小时,紧接着就被拉出去送到了米切尔机场,他在燕尾服外面套上了飞行服,驾机前往华盛顿。
在华盛顿,林德伯格小心翼翼地验收了对“圣路易斯精神号”的维修工作,随后爬进了他熟悉的驾驶舱,开着它又返回纽约。早晨7点半,他降落在了纽约米切尔机场。终于能跟自己心爱的座机团聚了,他心满意足地回到弗雷齐的公寓迅速洗了个澡,换过衣服,之后,整夜未眠的他又继续参加活动去了。
结果,这一天为林德伯格安排的活动密集、疯狂得几乎不切实际。他先被送去参加布鲁克林的游行,包括在展望公园对着20万人讲演,接下来是跟天主教“哥伦布骑士会”的分会成员进行正式午宴。接着,他要到洋基体育场看洋基队跟圣路易斯布朗队比赛,再立刻回到曼哈顿,在布雷武特酒店接受奥泰格为他颁奖。随后又是一场正式晚宴。
在洋基体育场,为迎接林德伯格一行的到来,人们将整整3个区段的座椅粉刷一新,20000名球迷到场想向他致意。贝比·鲁斯答应为他打出一个本垒打,但等比赛开始这位伟大的飞行员仍然不见踪影。球队和观众等了半个小时后才有消息传来说林德伯格还在曼哈顿,裁判这才示意比赛正式开始,不再等待。
棒球赛季缓缓推进,到了眼下这个阶段,没人看出有什么兆头显示今年对鲁斯或者洋基队的其他球员来说会是丰收的年景。赛季开始之前,鲁斯亲口告诉记者恐怕没法打破自己1921年的本垒打纪录。“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尽早开始,而且投手得给你投球才行。”他说,“我今年开始得不够早,而且4个赛季以来,投手并不真正给我投球了。”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在赛季的第一场比赛就抱怨头晕,先行离开了。第一个月里打得也没什么活力。到了林德伯格在巴黎降落的5月21日,鲁斯在32场比赛里才打出了9个本垒打。
之后发生了两件事:《贝比回家》上映和鲁斯突然振作起来。只有老天才知道这部电影带给了鲁斯多大的刺激,但它上映的时间跟他打出大量本垒打的时段完美重合——两天之内就打出了5个本垒打。其中一个是在费城,球高高地飞出了球场,落在了街对面一栋两层小楼上。到6月7日,鲁斯的本垒打总数已攀升到18个——这个数字更体面,也更有上升空间。两天后,在洋基体育场对阵芝加哥队时,鲁斯竟然成功盗上本垒——这种事情,一个顶着大肚子的32岁男人通常可做不到。这个赛季突然变得有趣起来。
鲁斯说话算话,在林德伯格日那天为林德伯格打出了一个本垒打。它出现在第一场对阵汤姆·扎卡里(TomZachary)的下半局中,而扎卡里则将在本赛季最后对阵鲁斯时打出一个更加重要的本垒打。鲁斯之后上场的是卢·格里克,他在近乎完全相同的位置也打出了一个本垒打。只可惜林德伯格根本没来,这两个球都不曾看到。“我为他打出了本垒打,可他却不曾露面,”鲁斯赛后说,“我猜他大概以为这是一场傍晚打的比赛。”
林德伯格无法赶到的责任并不在他自己。因为太多人想跟他说话、握手了,他当天的每一轮活动安排都拖后了,等他终于得空赶到洋基体育场时已经下午5点多,比赛就要结束了。这时候,他怎么也没时间进去了,车队只好掉头回到城里,送他去格林尼治村的布雷武特酒店接受雷蒙德·奥泰格为他颁奖。和在所有地方一样,一大群人把他堵在了酒店门外,他被强行推拉着才通过大片胳膊的海洋进了酒店。
林德伯格明显开始见怪不怪了。在这一片混乱当中,著名历史学家亨德里克·房龙(HendrikWillemVanLoon)见到了他,表达了真正的担忧:“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人像他这样累得如此绝望而勇敢,大脑仍在履行职责,身体其他部分却跟不上了。再来3天这样的日子,围观荣耀的狗群一定会把他追逐至死。”
事实上,林德伯格要熬的日子远远不止3天,局面还将越来越糟糕。
至少,见到雷蒙德·奥泰格时林德伯格一定是高兴的,因为奥泰格是个讨人喜欢的可爱人物,很擅长宽慰人心。奥泰格出身贫寒,本是法国比利牛斯山下的牧童,1882年时,他刚满12岁便跟着叔叔来到美国。他自学了英语,找到一份酒店服务员的工作,一路顺着机会之梯往上爬,先是领班,而后成了经理,最终当上了曼哈顿两座最富丽堂皇的酒店拉法耶特和布雷武特的主人。对奥泰格而言,林德伯格是个救星。设立奥泰格奖,是他出于一时冲动的慷慨之举,结果却成了他的噩梦。为了赢得奖金,已经有6人丧命,若非林德伯格胜出,这个数字很可能继续往上涨。批评家开始评论说,不管用心多么良苦,奥泰格也得算杀人犯。可以理解,这个说法让奥泰格痛苦得无法忍受。
所以,奥泰格满心宽慰和喜悦地把支票递给了林德伯格,尽管他一定也有些心疼。因为在1927年,25000美元可算是笔巨款,不是他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令人惋惜的一点是,就在这个时候,奥泰格的事业在逐渐下滑,并且即将被一件害死了许多人的东西害死:禁酒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