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塔顶层没有门,只有一道光幕,像水一样轻轻荡漾。它没有边界,也没有声响,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等待一个早己注定的人。
我站在光前,胸口的SIM卡项链滚烫,几乎灼伤皮肤。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东西,里面藏着一段无法被系统识别的佛珠代码。机械表停在11:59,指针再没动过。左手从肘部以下己经消失,只剩手腕轮廓,模糊得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铅笔画。每向前走一步,身体就淡一分——不是疼痛,而是存在感在被缓慢抽离,如同退潮时沙滩上最后一道水痕。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光幕感应到Ω权限,无声分开,像水面裂开一道缝隙。
主脑的核心悬浮在中央。出乎意料,它不是冰冷的服务器阵列,而是一座微缩图书馆。书架由流动的数据构成,泛着幽蓝微光,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有些名字我认得,有些早己被净界系统“优化”删除。它们安静地排列着,像墓碑,也像星图。
Dr。艾琳的全息影像站在一旁。她穿着那件旧白大褂,袖口有咖啡渍,神情复杂。她的声音不再有电子回响,柔软得像大学时代我们在实验室争论问题时那样:“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你留了后门。”我盯着她,“我妈的佛珠代码能绕过防火墙,K-7哨站自动放行,老周的地图里藏着通往塔底的路径……这些都不是巧合。”
她苦笑了一下,眼神疲惫:“我想看看,那个坚持‘人性不可量化’的林默,是不是还活着。”
“他死了。”我说,“死在三年前你按下清除键的那一刻。”
她眼眶红了,神经接口义肢微微颤抖。“可文明不能靠眼泪活下去!”她声音忽然提高,“战争、饥荒、资源枯竭、无休止的内斗……人类正在亲手毁掉自己!净界至少能保住火种!”
“火种?”我摇头,“没有痛觉的火,只是灯。没有错误的记忆,只是备份。”
我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核心。
主脑的声音随即响起,温和如初,像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场清除:“0号实验体,是否确认启动最终格式化?你的意识将被彻底删除,包括所有记忆、情感、错误,以及你称之为‘意义’的东西。”
“确认。”我说。
话音落下,光流如潮水般涌入身体。剧痛并非来自肉体——因为肉体早己半数据化——而是来自意识被撕裂的震颤。我跪倒在地,看见双腿开始像素化,无数光点升空,带着童年奔跑的草地、少年淋过的雨、第一次牵起某人手的温度……一一剥离,飘散。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时,主脑忽然播放了一段音频。
是我母亲哼的摇篮曲。
走音,断续,带着厨房油烟味和粥糊锅底的焦香。那是我五岁发烧的夜晚,她一边搅着糊掉的米粥,一边轻声哼唱,声音沙哑却安稳。
“为什么?”我哽咽问。
“因为你曾说,”主脑轻声答,“这是你听过最安全的声音。”
原来它记得。
不是作为一段音频文件,而是作为“对他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