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的家在纺织厂的家属院,俗称“筒子楼”。
这种赫鲁晓夫风格的建筑在98年己经显得破败不堪。
长长的走廊终年不见阳光,堆满了各家各户的煤球、大白菜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煤烟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臭味。
陈平安走在这条熟悉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琴键上。
三楼最里面的那一间,就是他的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父亲陈大军的咆哮声。
“签字?我不签!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凭什么给我三千块钱就把我打发了?这是把我们当要饭的吗?”
“混蛋!”
“我把一生都奉献给厂子了,就给三千块钱?”
“老陈,你小点声……”这是隔壁王叔的声音,“现在形势就这样,不签以后可能连三千都没有啊。”
“没有就没有!我就不信国家不管我们这些工人了!我要去市里找领导评理!”
“哐当!”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陈平安推门而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三十平米不到的空间,被一道布帘子隔成两半。
外间既是客厅也是餐厅,还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
父亲陈大军穿着一件跨栏背心,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脚边是一个摔碎的茶杯。
看见陈平安进来,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陈大军的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眼里的怒火更盛了:“你还知道回来?啊?整天在外面鬼混,进局子比回家还勤!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现在厂里谁不在看我笑话?”
“说我陈大军虽然是劳模,却生了个劳改犯儿子!”
换做在以前。
陈平安必然阴阳怪气的回怼。
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还活着的父亲,眼眶有些。
刘慧芬赶紧放下篮子去拉丈夫:“大军,少说两句,孩子刚回来……”
“慈母多败儿!就是你惯的!”
陈大军一把甩开妻子,指着陈平安,“滚!给我滚出去!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陈平安站在门口,看着暴怒的父亲。
上一世,面对这样的场景,他肯定会摔门而去,然后在外面混得更凶,以此来报复父亲的“不理解”。但现在的他,只看到了父亲愤怒背后的绝望和恐惧。
那是一个把一生都奉献给工厂的男人,在时代洪流面前被无情抛弃后的无力怒吼。
陈平安默默地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放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倒了一杯白开水,走到父亲面前,双手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