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还在坚信反弹奇迹,倒是妈咪沉不住气了,成天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泪,央求丈夫尽快补充儿子的保证金,避免平仓大放血。
“老子情愿喂狗,也不喂这个小杂种!”马湘南气歪了脸。
“他千不该,万不该,毕竟是你的儿,毕竟是老马家的香火,是你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血……”
“你去,叫他直接拿刀来,搁我脖子上;搬迫击炮来,顶住我的屁眼,让老子死个痛快。”
“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湘南,你不帮他帮谁?平时你对朋友也不是……”
马总掀翻了一桌菜,闹得酸甜苦辣天女散花,指定女人一连十几个“臭娘们”,狗血淋头骂了个够。然后他又骂郝长子,一个派出所所长——不是么,那猪头千不该万不该,明明抓了马浩的嫖娼,还查出了摇头丸,满可以把他关上个把月,加判两三个月也不难,说不定刚好就把这一波股市大震**跳过去了。可那猪头偏偏情深义重,要回报马湘南的一箱酒,对年轻人搞什么重在教育的怀柔,偏偏又微笑又拍肩又送普法光盘。结果呢,好,咣当一下,把小崽子一摩托送回家,准时送到了大鳄们的嘴里。
“你关他几天会死啊?老子早知道,就出钱请你们关,按五星级宾馆算房钱,给你们发加班费,不行吗?”
马总骂完猪头所长,还是去公司打款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公司的财务安全制度太严,让他不得不跑一趟。于是就有了以下画面:他想避免堵车,交代司机改走三环线(在儿子眼里却是故意舍近求远);没料到三环线也堵,只好叫司机一轰油门,猖狂窜入逆行道(在儿子眼里却是故意违章好拖延时间);被警察拦停后,一时说不清楚,只好弃车跑步了事(在儿子眼里这老家伙连出租车费也死抠)……到最后,他跑得鞋底都掉了,魂都丢在路上,差一点跑出了虚脱和心梗复发,面色惨白地赶到公司签字、盖章、输密码、打下电子指纹,核准财务部的打款(在儿子眼里这一切纯属瞎编,哪有这样愚蠢和复杂的过程,出纳的事也由老板来做?是不是还要一五一十亲自扒拉金元宝?)总之,总之的总之,马湘南走出公司大楼时,大口喘气,摇摇晃晃,觉得全身哪里都不听使唤,连揪一把鼻涕都差点没揪对地方(在儿子的想象中却是暗自得意,乐颠颠的一身舒坦)。
他的钱还有意义吗?他差不多早已看清,他怎么做都是个屁。即使他死上一轮又一轮,也讨不了儿子一个好。即便他把自己最后一块心肝恭恭敬敬献给儿子当早点,对方也可能没口味;即便吃一两口,那也是勉为其难,给面子而已。
浩爷后来确实就是这样冷笑的。“谁要你打款啦?我开口了吗?发函了吗?给短信打电话了吗?我说了半个字吗?好笑,你不就是一直等着我苦苦跪求吗?”然后吐出一块口香糖的渣渣,“没门儿,一辈子别想。你要装,那是你的事。”
“兔崽子,我用得着在你面前装?”
“谁知道呢?时间掐得那样准,厉害,厉害啊。”
“什么意思?”
“Shit!”
原来,对方是指追加保证金到账晚了,晚了十几分钟,晚了要命的最后一刻,实在太蹊跷。
于是,强制平仓准时爆雷,马浩所有的质押品灰飞烟灭。因为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子没有抓住援手,落入了万丈深渊,只剩下悬崖上父亲一只抓空了的援手。
马总全身发抖,眼睁睁看着儿子打一响指,搂着女朋友同去夜店了。这畜生,这畜生啊,畜生中的畜生啊,你输得卵毛都没了,却像打了个嗝,把几千万当成牙缝里的一点菜屑,不以为然地吐出去。什么叫平仓?你就不能焦急一点?不能悲痛一点?即便不顾及你父母,满脑子只有自己,你悲痛三五分钟也好啊。即便你学不会悲痛,学不会和气,学不会惭愧,那么就上愤怒,上仇恨,上残暴,冲着父母咬牙切齿破口大骂也好,干掉家里两个老奴才也算回事——你总不能在爆仓之晚就去夜店吧?
眼下,马湘南更成了一个闷罐子,更不愿见人,目光总是直愣愣的,见谁都像不认识。连上门查税的大盖帽,追债的一伙刺青猛汉,哭哭啼啼的公关女郎……这些公司平时都该小心应对的VIP,也被他当作空气,从不看上一眼。除了吃几口饭,他在院子里散散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只是迷上了一只打火机,把打火机拆了装,装了拆,拆了再装,在桌上留下一堆零碎。
妻子和友人都劝他见医生,他一点也不配合,不愿同什么精神病扯上关系。妻子说他这是被邪魔的追魂掌给打了,为他放生了六百只乌龟、九百条鲤鱼,请法师念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遍《大悲咒》,还是没让他露出过一丝笑纹。请最好的医生上门,也被他给骂了回去。滚,滚远点!你蒙谁呢?他骂对方的酒糟鼻子,说你长成这样还好意思当医生?
结果,这一天,身边的人没看住,他最终消失于卫生间窄小的窗户。
一个黑影从那里飘忽而去,下坠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呼呼响,越来越干脆利落直截了当,最后轻轻的一声叭,如同一个小小的水泡绽破——当时小区花园里寂静无人。
一点小动静而已。他在深红色砖地上架臂扬臂勾腿,摆出了一个孙悟空的造型定格。
这是最早目击者描述的。
他想必是想腾云驾雾,十万八千里,飞离这累人的日子,飞入一种无边无际的寂静,他可以不再见人和不再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