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保姆发现了一只飞虫。主妇张开血红大嘴大呼小叫,笃笃笃的高跟鞋满屋子蹦蹦跳跳,带两个保姆左右合围,前后夹击,挥舞早已备好的网笼,好容易捕住飞虫。她一路高喊不能打,要放生,小心小心千万小心……最终把落网飞虫恭恭敬敬请出门去,耐心观察那小精灵是否飞向了幸福蓝天,还赶紧燃上一支香,插入厅里的香炉,连连拍打胸口,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次见面就算这样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毛小武一路瓮声瓮气。
“我身上灰多,是不干净。”母亲明白他的意思。
儿子仍无语。
“人和人不一样。人家不杀生,信菩萨,也挺好。”
儿子扭过头去看路边广告,看街头艺人,直到上了公交车,突然同天气叫上板。“嘿,阎王殿放假了?什么破汽车,装猪也不能这样装啊。”他一张狗脸说变就变,还与气象台不共戴天。“前天说降温,昨天说降温,降你贼骨子的尸。抽胡说不上税么?臭王八蛋,臭不要脸,臭狐狸精……”他一直从车上骂到车下,骂到周边路人神色惶惶,无不东逃西窜。
后来,他当然没去马湘南的公司,也不再接对方电话,只是很久后才回了一条手机短信:
你那里阴气重,窗户都打不开,开会还要打领带,算了。
他与姐合开了一间早点店,不过只维持了大半年。附近的几家工厂倒闭,食客少了一半,还有工商的、税务的、卫检的、城管的时不时来找麻烦。他靠姐姐拉衣袖才没去打架,靠一些小兄弟接济和照顾,才勉强撑下来。有一天发现他姐收了一张百元假钞,气得大骂你眼睛里夹豆豉么,骂得他姐跑出去一夜未归。直到天亮时分,他才在一个桥洞里找到对方。几句软话说出口,姐哭了,他也哭了,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姐,我再也不会骂你了……”
“不,是姐错了,当时怎么就没多捏一下呢?”
“姐,就算倾家**产,我也再不骂你了。我保证,再骂我雷公劈死,汽车撞死,癌症磨死……”
姐给了他一耳光,见他呆呆地捂住脸,又扑上去抱住他,左一拳右一拳狠狠砸在他背心窝。
他后来扛过包,贩过酒,卖过光碟,当过门卫,开过铲车,一张马脸越拉越长,两颗死鱼眼珠越来越暗,目光总是往下沉。用他的话来说,他活得越来越“瘪”了,越来越“硌”了。他最不甘心去戴校长那里送礼,争取什么代课机会。但扛不住饿,看不得老娘急,最后他也只能当孙子,脸上挤出几轮假笑,扛一箱酒进了校长家门。“我们的祖国像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他的新工作就是打上小领带,给一群娃娃拉小提琴教唱。“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这些歌他也教过的。
直到在火葬场送别老母,他才决心去找楼开富。听有些同学说,楼哥是个福星,刚从国外回来,在那边混得相当不错,特别是他老婆的律师业务兴旺。
黄玉华眼下大号为詹妮弗·黄,在一个五星级宾馆的套房包间接待他。她发髻高束,戴一顶紫色小帽,穿一身紧身低胸套装,香水味浓浓逼人,差一点呛得毛哥不敢认。还好,她没说洋文,让他放松了一些。她又说好多华人即便换了国籍,还是情系故土,比如经常聚会吃中国饭,唱中国歌,在街头舞龙舞狮。这些话更让毛哥踏实了许多。
“头发怎么这样长?都这年纪了,还不会打理自己。等一下嫂子给你剪一剪。”对方亲切地上下打量他。
他嘟哝了一句,大意是谢谢嫂子。
“给嫂子说说,过得还开心吗?”
“开……开心吧。”
楼开富在一旁纠正:“这话说得。开心还急吼吼地要移民?”
毛哥想了想:“对,不开心,很不开心。我都快疯了。”
楼哥又笑:“你以为人家国外欢迎疯子?”
“对,”他苦笑了一下,“我这嘴,就是不会说话。”
詹妮弗设置了桌上的沙漏计时:“没关系。这样吧,事情其实也并不复杂。你是想做投资移民?还是技术移民?还是……?”
毛哥怕自己再说错,求助的目光投向老同学。
楼哥说:“他哪有什么投资?技术嘛,连本科文凭都没有。小武,你那把小提琴也好久没怎么拉了吧?去地铁卖艺也悬。”
“那是,我现在手上都是脚趾头,顶多油条三级、馒头四级,开个早点店还行。”
“真有意思。”詹妮弗大笑,翻动桌上的文件,“毛先生,这就是说,你只能申请政治移民了。是吗?这样你就得考虑一个申请理由。”
“理由,就是不想在这里混了呗。”
楼哥轻轻踢他一下,示意这一句同样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