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当四周的娃娃们争相举起手机,争相在报告人那里求合影和求签名时,林欣兴奋之余,不无骄傲之余,却突然有一点迷惑。她没听错吧?“六位数”和“永远免税权”是什么意思?她一直想听到那以后还有什么,可偏偏就没有了,就转到什么玛雅人去了。好吧,就说说玛雅人,她在车上曾问过这事。如果她没记错,孙波当时一脸微笑,耸耸肩,挑挑眉,说那些黑色小矮个啊就是喜欢散漫,喜欢自由自在,不愿当经济动物。其实那也挺好,外人完全没必要去改变他们,您说是不是?……
他确实是这样说的。既如此,刚才那视频又算怎么回事?NGO是不是“外人”?NGO要来干什么?NGO不过是来送娱乐,送热闹,送新闻热点,秀一把情怀?是来积攒宣传花絮,拍出漂亮视频,以便将来申请经费或职位时播放示人?有了与这些黑矮个们混过的证据,一个当代精英的正义感和崇高精神就无可怀疑?
他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林欣这些年长期打交道的哑童、盲童、聋童、自闭童……也喜欢散漫,喜欢自由自在,大概也不愿当经济动物(慢点,“经济动物”这个词的手语该如何比画)?但一个个真实而活泼的生命就在这里,就在你的面前,他们的处境是否也不需要改变?或者说改变在什么意义上,该被仙风道骨的高尚者们看成了多余?
博士是不是对这一疑问还会微笑着耸耸肩?
林欣从事特殊教育,多年来见过不少爱心人士,也见过不少爱心表演家。她其实很想说的是,六位数就六位数吧,自己的学生应该说已经够好。彬彬有礼,人畜无害,说到哪里去都是清流,起码比他爸当年要强得多。他精算前程,精准打击六位数和免税权,也不是什么罪过——事情倒可能是你落伍了,怎么说呢,老林啊老林,一个九斤老太终于炼成,你对新时代少见多怪了吧?
不过,林欣走出会场时,还是心里不是味,甚至有点垂垂自怜的伤感。这一天,孙波送她去机场,她觉得手脚僵硬,口舌笨拙,脑子里空空的,不再有上去抱抱的冲动,甚至连伸手拍拍肩或摸摸头也有迟疑,不知该说什么。在那一刻,她吃惊地发现,眼前这张娃娃脸的清秀、温和、文雅、勤奋、低调奢华其实太完美了,太有设计感和操作意味,嘀嘀哒哒的钟表式活法,倒透出一种不远不近的冷冽。
“还有六分十秒。”博士看看手表,腼腆地微笑,“老师,海角天涯,机会难得,您再给学生一些指教吧。”
“同你相比,我都快成野人了,还能指教你?”
“不不,我说过,我是您永远的学生。”
老师犹豫了一下:“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您说。”
“……你爸的墓地,你有机会要不要也去看一下?”
“林老师,怎么说呢,您觉得有这个必要?”
“他毕竟是你爸。”
“我现在时间挺紧的,成天都是掐着表,踩着点……”
“你爸其实后来已变了不少,真的,我知道。你别看他嘴臭。听你婶婶说,你的足球,你的书包,他还一直留着,藏着。”
“老师,您忘了,我已经姓孙。”
“您还有同父异母的一个妹妹两个兄弟,其中一个差不多全瞎了。”
“我真的很忙,忙得差点透不过气来,又工作,又学习,还有未婚妻,还有NGO的好几个项目……”
“悠着点,别把自己绷太紧。”
“老师您放心,我记得您以前讲过一张一弛的道理。其实我也游泳,打网球,弹钢琴,有时也看一点科幻电影。戴维斯的黄金作息表,我在北大时就是严格实行的。”
他提到一个美国的健康专家。
哦,哦,戴维斯,林欣半张着嘴,不知该如何聊下去。
时间到了,飞机从那个略显卡通化的梅里达机场缓缓滑出,顶着白炽化的阳光腾空而起。林欣远望绵延天际的墨绿色热带雨林,远望窗外逐渐全面下陷的屋顶和田野,直到一切都模糊不清,缥缈如幻。她把手中一张名片顺手塞入椅背的小布袋——那是对方分手时给她的。
与十几天前的那一张相比,这张新名片多了手机号和地址,显然是更亲近的表示,是进一步邀请或许可的暗示,是更高等级的关系认定和信用授权——如此分寸感,再现一种奋斗者的精算。但问题是,她不知自己需不需要它,下机时会不会取回它。她更不知回到中国后,接到他母亲的电话,还有老马家各方可能的电话,她该如何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