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引来了一些过路的群众,引来了人们的七嘴八舌,但很快又被老丁喝散。到最后,社长吁了口气,手抹了一把脸:“小路,你硬要斗那就斗吧,不过你斗我丁胡子不赢的,我早算个八字给你听。”
小路气愤地甩手冲走了。
不过,小路真要想斗倒丁德胜还不那么容易。他们勒令对方限期交出检讨书,但老丁那里根本没有回音。他们要查抄对方的办公室,但办公室里除了几张报纸,空空如也,主人从不在那里办公,成天在山里面转。那天红卫兵小分队刚刚在供销社门前贴出几幅大标语,就差点被一些过路社员痛打。结果,标语被撕了,浆糊钵子被打破了,学生们的喉咙喊嘶了,真是秀才碰上了兵,有理讲不清。老丁听说闹事,倒是及时赶到现场,要社员们把红卫兵放了,把撕下的标语重新糊上墙,事后还指着标语说:“你们字都写错了。打倒丁得胜,‘得’字要改成‘德’字吧?”
这不是有意嘲笑吗?
小分队回到红卫兵接待站,坐在地铺上愁眉苦脸,下一步不知从何着手。在城里,他们是有很多办法的。要使标语引人注目吗?搞点新花样就是。你来横的,我就来竖的。你用墨汁写,我就用红墨水写。你的字写得好,我就给标语加框边,加图案,夹进各种花体字,反正要形式上自成一格,当然能引人注目以少胜多。群众情绪调动不起来吗?那也不要紧。路大为最善于用两个化名去写观点对立的大字报,一人唱两个角色,人为制造出辩论假相,一下就把火烧起来了。他们在广场抢广播,进省委大院揪斗书记,砸烂学院里的“伪文革委员会”,从来得心应手。可是一到乡下怎么就像龙困沙滩呢?这贫下中农们怎么一点也不像是革命先锋,倒像是反革命的还乡团和维持会呢?
现在,鱼汤已经喝干最后一滴,三个人重新开始研究。小路总算说清了不可以相取人的科学道理,也总算说服了两位农民领袖,下一步把斗争矛头指向丁德胜,至少不能把丁德胜轻易放过。周胖子喷了口烟,感觉到一些困倦。“算了算了,我们见锣就打,见肉就吃,见当权派打倒了再说。矛头向上,大方向就没有错。”
路大为还是有点犹豫,“打击面这样宽,会不会有策略上的错误?群众的思想跟不跟得上?对干部队伍的分化是否有利?”
“你真是太书生气了。”周胖子用火柴棍戳着牙齿,满不在乎地笑了,“在我们农村搞事,哪来那样多的策略?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只要你说话砍截一点,喉咙扯大一点,做起事来蛮一点,还怕人家不服?”
“光蛮恐怕不行吧?要群众跟你走,就得摆清事实,讲明道理。”
“道理?道理有什么用?一张嘴巴两张皮,顺讲倒讲都由你。辩证法,就是要变戏法么……”
“不,不能这样理解。你说得太庸俗了。”
周胖子拍拍路大为的肩:“莫当真,这是开玩笑。你放心吧,我们这里群众的觉悟高得很,对丁德胜、孟中和早就有不满情绪。只要有人带头,真正的贫下中农就都会站出来讲话,哪个也压不住。根满,你讲是不?”
根满刚才已经走神,想到自己的南瓜去了,听周胖子这一问像从梦中醒过来,随口答道:“是的,是的。”
“只要把杆子一立起来,动员个千儿八百的社员来参加,那也没问题,是吧?”
“嗯,嗯啦。”根满又点了点头。
议到了这一步,算是有了个初步协议,客人们便告辞。周胖子要去看邻队的一个姨父,说顺便到那个村再去串联一下同志。路眼镜要到公社完小与中学,再去发动一下老师和同学们,然后回红卫兵接待站。
根满送走客人,回头倒在**,看着屋梁上那只上上下下的织网蜘蛛,回味着今天的一切,觉得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妈妈的,孟中和倒霉的时辰终于来了么?当权派说打倒就可以统统打倒了么?真要那样,真是太好了。姓孟的,你等着吧,我要你看看,我刘根满也是一条汉子,不是你想屙就屙想啐就啐的一把尿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他开始细想起来:抓住姓孟的以后如何办?对,首先煽他两耳光,笑脸人也要打。然后命令他跪下来,最好是跪在有碎石头子的地上,对,公社一侧就有那样一块钉板。当年你们用竹条子抽过我,老子今天也要用竹条子抽他。不,竹条子还不行,得找一把狗公刺,那打起来才真正是个痛。
根满浑身抽搐了一下,似乎已经感到了那种痛。他到屋后寻了一把狗公刺,用草绳子捆好,试着舞了舞,设想如何打,打孟中和的哪个地方,还设想出当孟中和求饶时,自己该如何还腔应对。对了,就这样说:“你骂老子不是人**的,你自己才是猪**的呢。你是个大杂种,是猪和老虫配的种,又蠢又恶……”那么孟中和会如何回答呢?大概会哭着喊爹爹吧?会喊祖爹爹吧?“呸,哪个是你爹?你这号人,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给我当孝子贤孙我都死得不安心……”他一步步设想下去,仅仅遗憾的是,不能找一条狗去咬破孟中和的裤子。
前景使他浑身是劲,情绪是从未有的饱满。玉堂老倌喊他出工,他走到一架水车旁又发表最新言论:“你们晓不晓得?下个月就要解放台湾了,再过三个月就要解放美国了。你看那些修正主义还往哪里跑?”
群众对这种急剧的形势发展深感鼓舞,只是有点半信半疑。他们只听说再过三个月要去修渠,没听说要解放美国呵。
“现在很多城里人改姓毛,忠于毛主席呗。我们要是把这里的运动搞好了,也可以改姓毛。”
群众对这一点更为疑惑:做义子义女也不用改姓吧?再说毛主席收这么多干儿子干女儿,认得过来吗?
有人提到孟中和,说没听孟书记这么说过。根满哼了一声,“孟老倌算什么?他就要打倒了,就要坐牢了,老婆也要同他离婚了!”
听者都愕然。玉堂老倌惊恐得手打颤:“根满伢子,你发癫呵?”
“我发什么癫?如今到处在造反,毛主席号召炮打九级司令部,你没听说过?长沙城里把省委书记都挂了牌子,你没听说过?”
“这样说,**还没归完呵?”
“怎么就归完?起码要搞到腊月间。搞完了好过年。”
整整一个下午,在田里做功夫的人都人心惶惶,议论着孟中和与要搞到腊月间的**,还有解放台湾和美国的好消息。这当然令根满自豪和快活。他踩水车比哪个都踩得快,车槌翻飞炫目,打了同车人麻子会计的脚背。对门山上的禾鸡婆似乎也叫得很好听,他学了几声作为回应。
收工回来,他得意地哼着花灯小调。还没进门,看见屋门口有个黑影往菜地上一闪。“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