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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第2页)

也就因为这一次杀伤力极大的揭露,她的预备团员转正没有得到通过,可能也永远没法通过。她出演主角的资格也受到怀疑,后来只能演一些不大要紧的群众甲或者群众丙,或者干脆去后台打打杂,拉拉幕布或者敲敲响板,送送水或扫扫地。

她有点怨恨自己的母亲了。大多数同事都有个好妈妈,为什么偏偏她就没有?为什么老天爷要给她摊上这样一个地主婆和反革命分子?她不论怎样吃苦,不论怎样好学肯干,但在人们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原因不是别的,就是母亲欠下的罪恶需要女儿加倍偿还。她对此感到不解,委屈甚至愤怒。妈妈你到底干过一些什么呢?在她再一次递交入团转正申请书的时候,她开始批判母亲,诅咒母亲,还把母亲的每封来信交给组织以示自己的清白和正义。春节后的长假补休期间,人家都高高兴兴地回家探亲,她不回家,与母亲划清界线,倒是天天到食堂厨房里陪伴张嫂,与那位贫农出身的女人增进着感情。为了不让人家怀疑她的真诚,她夸张自己的高兴与活泼,用演员的一套功夫来维持刀枪不入的笑容。刚唱完小常宝的京剧唱段:“听那边枪声响亮”;又大唱李铁梅的京剧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她的歌唱到处飞扬。

有一天,传达室的老头把一个男孩领到她面前。她看了好一阵,才从男孩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神色。

“小弟——”她惊叫了一声。

小弟已经长个头了,像个少年了,但满脸满身的泥垢使他像个叫化子。事实上他差不多也就是个叫化子,背着妈妈离家出走,又是爬火车又是混汽车,又是偷馒头又是捡菜叶,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了姐姐这个地方。

姐姐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带到饭店,给他要一碗面。姐姐刚向服务员交完钱粮,回头时不禁大吃一惊:面碗眨眼间就空了,一点汤都没剩下。

姐姐盯着呆呆的弟弟,还有筷子上的汤渍,什么都明白了,再也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捂着自己的嘴,向门外的公厕一路跑去。

待弟弟吃完第三碗面,吐匀了气,脸色有红润,他才开始说话:“姐姐,回家吧,妈妈好想你,我们都好想你……”

“姐姐很忙,没法请假,知道吗?乖……”

她没有答应弟弟的要求,只是给他洗了澡,换了衣,买了一双新鞋,还买好了连程车票和大包小包的食品,送他上火车。她当然也给母亲买了两段布,但像往常一样,她没有给妈妈写信,害怕写下信纸开头那个“妈”字。不是她狠心,她只是不愿意再面对过去,不愿再增加无穷的麻烦。

她当然还悄悄珍藏着一件绿色毛衣,是妈妈用自己一条大围巾给她改织的。她每次下乡支农劳动时,情愿自己受冷挨冻也不愿穿上这件毛衣,担心扁担会把毛衣磨破。同事看到她牙齿哆哆嗦嗦敲出声响,看她两件薄薄的单衣在寒风中鼓**,免不了会关切地问她,为什么只穿这么一点点?

“我不冷。”

“你的毛衣呢?为什么不穿上?”

“不为什么,我嫌它累赘……”

好几次,她冻坏了,回到剧团以后就感冒发烧。

直到这一次身临绝境,她才把妈妈织的毛衣找出来搂在怀里。是的,对于一个临死者来说,妈妈就是妈妈,至于政治身份,已经不再重要。妈妈很快就要来了,那个叫妈妈的人就快要来了。她突然发现,尽管很长一段时间不通音信,尽管她差点已经荒疏了“妈妈”这个词,但在生命最后的一刻,她还是渴望一个人的音容,一个人的怀抱,一个人的气息,一个人的抚摸和唠叨……她对世界没有依恋,最大的心愿就是在那个人怀里好好哭上一场,把这么多年憋下来的哭声放个够

时值盛夏,不是穿毛衣的季节,她还是穿上了毛衣,希望母亲一进门就能看见它,看到女儿的心愿。正在这时,她左眼皮跳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意思。正在这时,小梅一阵风地跑来大声叫喊:“星星,星星——”

不会又有什么祸事吧?

“天大的喜讯:你不是癌症!”

“你说什么?”

“你根本没有癌症!”

“你说什么?”星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个帮着她为母亲准备铺位的同事也齐刷刷瞪大了眼睛。

“不骗你,医院刚才来了电话!”

小梅急急地说,前几天医院检验科的人出了错,把另一个人的切片检验结果填到了郑星星的名下,才闹出了这一场误会。大夫刚才打来电话对此事表示抱歉。

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炸响。几个同事一起跳起来,争着与星星握手,与星星拥抱,庆祝她的绝处逢生。星星也喜极而泣,欲哭又笑,跑出门外摸墙,摸树干,看蓝天,看楼房——这一切是真实的,新鲜的,明亮的,失而复得的!这就是生命,生命呵!她恨不得把世界上亲爱的一切都搂在怀里。不用说,她胸口的痛点,还有胃部、肝部、头部、膝关节乃至全身的不适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她感觉自己活力大增,身轻如燕,马上就可以飞上舞台大放光彩。

根本不要他人陪护,她立即去医院办理了出院手续,取回了自己的真实病历。不过她兴高采烈地刚回到剧团,就发现自己的房间又恢复了冷清。刚才热心帮忙准备铺位的同事都不见踪影。被子只包了一半。蚊帐也没挂好。乐队的小黑娃曾经说天气太热,要给她妈妈准备一把扇子和一个竹躺椅,但现在迟迟没有送来,看样子,不会送来了。

她突然有所醒悟:一个电话使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包括她的母亲也回到了从前,同事们怎么可能为那样一个母亲热情张罗?既然她不会死,那么人际关系中怎么没有一点分寸?

只有食堂里做饭的胖张嫂来看她,“你要不要准备点什么菜?我上街帮你带点鸡蛋?带点鱼干?”

“不,不用……”她有点慌。

“不是你娘要来么?娘就是娘,好容易来一次……”

“真的用不着,我们就吃食堂里的饭菜。”

“那怎么行?食堂里有什么好吃?”张嫂帮着铺床单包被子,“小郑,你是怕人家说三道四吧?有什么好说的?你娘是你娘,你是你。只要你站稳了革命立场,加个菜有什么要紧呵?……”

对方当然是一片好意,但郑星星越听脸色越白,额头大冒冷汗。她知道自己应该站稳革命立场,也很想这样去做。可什么是站稳立场呢?比方说她该不该喊妈?该不该对妈妈笑?该不该去牵住妈妈的手?该不该陪着妈妈散步?该不该给妈妈打洗脸水?该不该给妈妈加菜?该不该在妈妈的肩头痛哭一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没法去追发一个电报阻止母亲的行程。这就是说,要命的事态无法阻挡,此时母亲可能已经在火车上,可能已经下了火车,一堆巨大的难题可能正缓缓走向剧团大门。

她抱住自己的双臂,紧张万分地注意着周围动静,等待着可怕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真是比癌症还要可怕。也许,她现在应该再去打一个电话,问一问医院她的检验结果是不是再一次出错。大夫,这个检验单为什么不可能写错?

198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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